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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碎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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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着,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,甚至带着点苏州乡下人特有的、慢吞吞的腔调:

“王哥,你的情,我记着。胡三爷的钱,月底,一定还上。一分不会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堆钱,又看了看里间的妻儿,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,“我陈大栓,拉了大半辈子车,从苏州乡下来到上海滩,没别的念想。就想……堂堂正正,拉自己的车,养活自己的家。不让人戳脊梁骨,不让屋里人饿肚子。这点钱,是囡囡辛苦挣来的,是攒着……派正经用场的。”

他没用“买车”这个词,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。大丫眼睛亮了。二丫心里一动。连王癞子都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个一贯闷葫芦似的车夫,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。

王癞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陈大栓平静却坚定的侧脸,再看看那堆实实在在的钱,那股寻衅的劲儿忽然泄了。他悻悻地哼了一声:“行!你陈大栓有志气!我倒要看看,你能挣出辆金车子来!”说完,甩手晃出了门。

门关上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,暮色弥漫。

陈大栓坐在昏暗里,许久没动。然后,他重新开始数钱,动作比刚才更慢,更沉。他把数好的铜板十个一摞,整齐地码好。银角子单独放在一边。最后,他把所有的钱,仔细地、一枚不落地,重新放回陶罐里。盖上那块破布时,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罐口,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和存在。

“吃饭吧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,但仔细听,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当家人的沉稳。

大丫赶紧去热粥,把油纸包里的猪头肉仔细切成薄片,虽然只有小小一碟。二丫帮忙摆碗筷。母亲抱着弟弟坐到了桌边。

晚饭时,没人说话。但气氛不再压抑。猪头肉的咸香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,每个人碗里的粥,似乎都因为这一小碟荤腥而变得有滋味起来。父亲夹了一筷子肉,先放到母亲碗里,又给大丫和二丫各夹了一小片,自己才就着咸菜,大口喝粥。

油灯点亮后,父亲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拿起大丫补好的车夫褂,走到灯下,翻来覆去地看肩膀和肘部补丁的针脚,还用手指摸了摸。

“大丫手艺不错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不高。

大丫正在洗碗,闻言手抖了一下,脸上飞起一丝红晕,没敢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母亲在灯下拍着弟弟,看着丈夫的侧影,又看看两个女儿,眼里那点微弱的光,似乎又亮了一点点。

陈二丫收拾好自己的木托板,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这一幕。父亲数钱时眼中的微光,面对王癞子时难得的硬气,吃饭时那沉默的关怀……这一切,都源于那些逐渐累积的、冰冷的铜板和银角。

它们不仅仅是钱。是这个破碎家庭正在缓慢凝结的骨血,是父亲重新挺起一点脊梁的支撑,是母亲眼中希望的火星,也是她和姐姐敢于憧憬一点点未来的底气。

路还很长。债还没还清。车还没影。但至少,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挨打,被动地承受。他们开始伸出手,一点一点,从生活的泥潭里,往外刨。

夜色渐深。陈二丫躺在板床上,听着身边大姐均匀的呼吸。窗外的弄堂彻底沉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模糊的市声。

她想起父亲那句带着苏州口音的“堂堂正正……养活自己的家”。想起他抚摸补丁时粗糙的手指。想起那堆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碎银。

嘴角,不自觉地,向上弯了弯。

明天,也许可以问问宁波阿婆,“大前门”最近走货快不快?或许,可以再试着多进几包?

第八章:碎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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