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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银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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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一天干十几个钟头,灯下熬瞎了眼,机器绞断了手指头,也挣不来几个大子儿!两顿饭?猪食都不如!”他越说越急,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,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颤抖,“你看看你娘!她当初在纱厂什么样,回来又是什么样?啊?”

他猛地喘了口气,目光掠过女儿年轻姣好的脸庞,那眼里的痛楚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……你才多大?你知道外面……外面有多少双眼睛,盯着你们这样有点模样的女工?工头、管事的、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……到时候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!钱?命都没了,要钱有什么用!”

他的话又急又重,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大丫的脸白了,眼里迅速蓄满了泪,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她知道父亲说的可能是真的,她听说过那些可怕的事情。可是……可是家里这个样子……

“爹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债……”

“债是我的事!”陈大栓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狼狈,“我还没死呢!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出去拼命!好好在裁缝铺待着,那里……至少还算干净!”

他说完,像是耗尽了力气,颓然坐回地上,双手抱住头,手指插进那灰白油腻的头发里。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,放大成一片绝望的阴影。

大丫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她别过脸,无声地哭泣。

一直沉默的陈二丫,放下了手中的炭条。她看着暴怒后又迅速萎顿的父亲,看着委屈又无奈的大姐。父亲那些粗暴的言辞下,包裹着的,是底层男性对自身无力养家的羞愤,是对妻女可能遭受更大苦难的深切恐惧,是一种扭曲的、却实实在在的保护欲。

嘴硬心软。色厉内荏。

她想起母亲说的,父亲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。他所有的力量,都来自那一身被生活压榨得快干瘪的力气,和这暴躁却脆硬的“一家之主”的壳。他在用这种方式,笨拙地、甚至可悲地,试图围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,哪怕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。

“大姐,”陈二丫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,“爹是担心你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父亲抱头的背影,“爹,大姐也是心疼家里。”

陈大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没抬头。

大丫擦了擦眼泪,走到二丫身边,看着她写在账本背面的字,虽然歪斜,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自己带回来的小布包里,摸索出两小截几乎用秃的铅笔头,还有几张裁剪下来的、印着模糊花纹的硬纸衬板。

“给,”她把铅笔和纸板塞到二丫手里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铺子里……画线用的。比炭条好使。”

陈二丫握紧那带着大姐体温的铅笔头,点了点头。

这时,门再次被推开,陈铁生回来了。他脸上带着一丝从外面带回的寒气,看到屋里凝重的气氛,父亲抱头坐地,大姐眼圈通红,二丫沉默握着铅笔,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
没人回答。陈铁生看了看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走到水缸边,发现水不多,便默默提起水桶:“我去打水。”

他出门后,亭子间里只剩下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、扭曲。

陈二丫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铅笔和纸板,又摸了摸怀里那三个铜板。

父亲反对大姐去做更苦更险的工。那么,她这个“卖烟”的计划,恐怕更不能直接提了。但正因为父亲这种固执的保护,家里的经济窟窿,才更需要有人去尝试填补。

大哥在理发店,接触的信息多。大姐在裁缝铺,能带回来些有用的边角料。母亲识字,能启蒙。父亲……有他拉车换来的、最直接的铜板,和他那份沉重却真实的担忧。

这个家,每个人都在以自己仅有的方式,拼命维系着。

而她的方式,或许就是那包还没影子的香烟。

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,需要一个……能让父亲不那么激烈反对,或者至少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理由。

窗外,弄堂彻底沉入黑暗。只有远处,租界方向,还有隐约的光晕浮在夜空中,像是另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。

亭子间里,父亲依旧抱着头,大姐默默流泪,等待打水的大哥回来。

陈二丫拿起铅笔,在硬纸衬板上,用力地、清晰地,写下两个字:“陈”、“醒”。

第四章:银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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