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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辙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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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后,怕是做不了重活了……”她说着,更多的眼泪涌出,“钱……那么多钱……可怎么还啊……”

崩溃的低泣,压抑又绝望。

陈二丫沉默地站着。她没有伸手去安慰,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。她只是看着,用苏晚晴的眼睛,冷静地评估着:产后感染的风险,营养的极端匮乏,还有那足以压垮这个家庭的债务。

屋外,王嫂子尖利的声音又飘了进来,这次是对着她男人:“……看什么看!陈家就是个无底洞!借出去的钱,我看是打了水漂了!早晚得去堵门要!”

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是男人的呵斥:“少说两句!栓子也不容易……”

“他不容易?谁容易?这年月!”

争吵声,孩子的哭闹声,胡琴声,叮当的车铃声……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构成1931年上海弄堂底层最真实的交响,嘈杂,混乱,充满了生存的艰辛和人与人之间脆弱的张力。

陈二丫悄然退出了里间。

她走到那张歪腿桌子前。桌面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她拉开唯一的抽屉。里面有几根用秃的铅笔头,一小截蜡烛,一团乱麻似的线,还有——一本边缘卷起、脏污不堪的旧式账本。

她拿起账本,翻开。

纸张粗糙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记着一些东西。原主的记忆辅助她辨认:某月某日,收车资XXX文;某月某日,支米钱XXX文;某月某日,借王XX银元X块,息XX……

字迹笨拙,但记录着这个家庭最真实的血流与伤口。最后几页,墨迹尤新,是近期赊借的账目,数字触目惊心。欠条不止一张,债主不止一个。

合上账本。陈二丫把它紧紧攥在手里,薄薄的册子仿佛有千斤重。

窗外,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。那西式建筑的尖顶模糊在渐起的暮色中。弄堂里的声响也发生了变化,洗刷声少了,炊烟味混合着更复杂的食物气息飘荡起来,其中属于陈家的这一缕,几乎淡不可闻。

饿。胃部再次传来尖锐的抽搐。

她走到灶披间门口——那是几户人家合用的厨房,此刻正热闹。赵奶奶在慢腾腾地生一个小煤球炉,王嫂子把锅铲刮得震天响,油烟气混着劣质菜籽油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“哟,二丫真能下地了?”王嫂子瞥见她,皮笑肉不笑,“正好,去弄堂口打点酱油来,你娘躺了,你们家今晚不开火了?”

记忆里,王嫂子经常这样支使原主跑腿,偶尔给一两个铜子,更多时候是白使唤。

陈二丫抬起眼,看了王嫂子一眼。那眼神平静,没有孩童的天真,也没有惯常的怯懦,只是平静。看得王嫂子心里莫名一突,嘴里的刻薄话噎了一下。

“我娘要喝水。”陈二丫收回目光,用那沙哑的童音说了句,然后转身,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,走回屋里。

王嫂子在她身后,悻悻地呸了一声:“丧门星!”

陈二丫充耳不闻。她把水烧熟端给母亲,看着她小口小口勉强喝下。然后,她重新坐回那张破木板床的边缘。

暮色彻底吞没了小窗最后一点光。亭子间陷入一片昏暗。里间,母亲和婴儿的呼吸声渐渐均匀。外头,弄堂的嘈杂并未停歇,反而随着夜晚的降临,多了些男人喝酒划拳、女人扯闲篇的声响。

她在黑暗中坐着,一动不动。

手里,还攥着那本旧账本。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,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数字背后,一个个沉重的日夜,一次次卑微的恳求,一场场无声的崩溃。

苏晚晴的思维在高速运转。语言(英语,谨慎使用)、基础金融认知(货币、账目)、超过年龄的观察力和学习能力(伪装成早熟),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、或许可以依仗的、又不至于立刻招来灾祸的东西。体力?她没有。资本?更没有。人脉?除了贫病交加的家人,就是这弄堂里人情凉薄的邻居。

起点低到令人绝望。

但是,有起点,就比没有强。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黑暗中凝成短暂的一团,又倏然消散。

1931年,上海,陈二丫。

苏晚晴在这具九岁的身体里,第一次清晰地确认了自己的坐标。

路,得一步一步走。饭,得一口一口吃。债,得一笔一笔还。

首先,她得活过今晚。然后,是明天。

她松开紧攥的账本,慢慢躺回那硬邦邦的木板床,拉过那床充满异味、沉重无比的破被。身体蜷缩起来,像一只警惕的幼兽。

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湮灭。弄堂里,不知谁家打开了无线电,咝咝啦啦的杂音里,飘出软糯的沪剧唱腔,咿咿呀呀,唱的都是别人的悲欢离合。

而属于陈二丫——或者说,苏晚晴——在这个时代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浸透着寒意与未知的第一页。

那车轮驶过的叮当声,还在远处隐隐约约地响着,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,也像命运沉闷而固执的叩门声。

第一章:辙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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