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辙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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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。
刺骨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,苏晚晴在混沌中打了个寒颤。不是空调过载的写字楼,不是地铁拥挤的人潮,是另一种陌生的、黏腻的、带着腐朽气味的寒冷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。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晕。渐渐地,东西清晰起来——低矮、熏得发黑的木梁斜压在头顶,糊墙的旧报纸卷了边,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。一股复杂的味道冲进鼻腔:劣质煤烟、发霉的木头、潮湿的泥土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混着廉价的皂角味。
耳边是声音。
近处,一个女人压抑的、精疲力竭的呻吟,断断续续,像漏了气的风箱。夹杂着婴儿小猫般微弱的啼哭。远处,则有更多声响撞进来:尖锐的童谣混杂着吴侬软语的叫骂,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,不知哪里传来的、咿咿呀呀的胡琴,还有……叮叮当当,清脆而富有节奏,是金属撞击的声响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那是什么?
她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,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视线挪向唯一的光源——一扇狭小的、糊着宣纸的木头格子窗。窗纸很旧了,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。就在这灰光里,一个巨大的、缓慢移动的阴影轮廓,伴随着那“叮当”声,又一次划过窗纸。
黄包车。
这个名词毫无征兆地跳进她几乎停滞的大脑。紧接着,更多的碎片汹涌而来,不属于她的记忆,灼热又冰冷,蛮横地挤进每一个思维缝隙。
“……大丫,看着点弟弟……”
“……栓子,今天的份子钱……”
“……米又涨了,这日子……”
“……二丫,死丫头片子,还不起来烧水!”
无数破碎的呼喊、零星的画面、还有那刻骨的、胃部痉挛般的饥饿感,纠缠在一起。她看见一双粗糙皲裂、指甲缝满是黑泥的手在拉车;看见昏黄油灯下一张愁苦的女人的脸;看见弄堂口污水横流,孩子们赤脚奔跑;看见自己——不,是这具身体——蹲在墙角,舔着一块几乎化光的劣质水果糖。
剧烈的头痛袭来,苏晚晴闷哼一声,蜷缩起来。
这不是梦。身体的感知太过具体。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,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和粗布。被子沉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,摸上去是粗粝的、补丁摞补丁的触感。冷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,亲吻着她裸露在外的脚踝,那里皮肤细嫩,却覆盖着一层脏污。
她慢慢抬起手。
视线里,是一双小而粗糙的手。指节不明显,手心却有薄茧,指甲短短的,边缘参差不齐,藏着黑泥。手腕细得可怜,像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芦柴棒。
九岁。车夫的女儿。陈二丫。
记忆还在融合,像打翻的调色盘,混乱却逐渐勾勒出轮廓。这里是上海。不是外滩钟声悠扬、霓虹闪烁的上海,是1931年初春,苏州河以南,南市老城厢迷宫般曲折的弄堂深处。父亲陈大栓,拉洋车的。母亲刚生了弟弟,难产,欠了一屁股债。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大丫,十五岁,在裁缝铺帮工;一个哥哥铁生,十七岁,理发店学徒。
而“苏晚晴”,那个二十五岁,在会议室里为PPT上一个数据据理力争的职场人,她的意识,正被困在这个九岁女童的身体里,困在这个弥漫着贫穷、绝望和煤烟气息的昏暗房间里。
荒谬。
她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是纯粹的荒谬。然后是冰冷彻骨的恐惧。没有系统,没有提示,没有任何金手指降临的征兆。只有这具孱弱的身体,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,和窗外那个全然陌生、危机四伏的1931年。
婴儿又哭了起来,声音微弱却执着。女人的呻吟停了片刻,变成了更沉重的喘息,然后是带着无尽疲惫的、哄拍的声音:“哦…哦…不哭…娘在呢…”
苏晚晴——不,此刻,在法律上,在血缘上,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眼里,她都是陈二丫——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空气冰冷,带着陈腐的味道,刺痛了她的肺叶。
不能慌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。多年的职业习惯在绝境中冒头:分析现状,评估资源,寻找突破口。
现状?地狱开局。资源?近乎于零。突破口?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小窗。黄包车的影子又一次划过,叮当声清脆。那是这个城市最底层,却也最汹涌的脉搏。拉车,卖力气,是父亲唯一的生存方式。而记忆中,父亲最近唉声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,“份子钱”、“印子钱”、“铜板换银元又吃亏了”……
金融混乱。民国。上海。租界。法币。银元。
几个关键词碰撞,她忽然打了个激灵。1931年,正是国民政府推行法币前夕,金融体系极度混乱,白银外流,银贵钞贱,底层民众因为货币兑换被层层盘剥……这是她在大学近代史选修课上,曾匆匆掠过的一页。当时只是枯燥的知识点,此刻,却成了悬在这个家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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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辙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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