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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民约莫三十多岁,皮肤黝黑,笑容憨厚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托陛下的福!我们来的时候,朝廷给分了两百亩地,还送了农具、种子,最贴心的是,还给咱每人配了个朝鲜婆娘!你看,那就是我媳妇!」
移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洗衣的朝鲜女子,女子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眉眼弯弯。
「两百亩地————还送婆娘————」
刘腾华喃喃自语,喉咙有些发干。
他想起自己在山东的日子,拼死拼活,也不过是几亩薄田,如今这些移民,刚来朝鲜就分了两百亩,还有婆娘相伴,这日子,简直是神仙日子。
「不止呢!」
移民又说道:「朝廷说了,头三年免税,三年之后,收成的三成上交,七成归自己!
孩子还能进官府办的学堂,学汉话,学写字!将来要是立了功,还能当官呢i
」
刘腾华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同样是大明人,同样是来朝鲜种地,待遇怎么就差这么多?
人家是自愿移民,分田分婆娘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自己却是罪民,顶著罪籍,干著最苦的活,还要担心连坐之罚。
一股强烈的不甘,在刘腾华的心底升腾起来。
不行!
我不能一辈子都顶著罪籍!
我一定要立功,摆脱这罪民的身份!
他从汉城卫兵卒口中打听过了,摆脱罪籍的法子,并非只有上战场杀敌一条路。
李百户说过,只要能完成每年的生产任务,就算立功。
比如每亩番薯能产五百斤以上,就算一次大功。
每亩豆类能产两百斤,也算一次小功,累积三次小功抵一次大功。
累计完成十次大功,就能脱罪,恢复良民身份,还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五十亩土地。
若是上了战场,哪怕只杀一个敌人,也能立刻脱罪。
若是杀得多了,还能赏钱升官。
杀五人赏银十两,升为队长。
杀十人赏银五十两,升为总旗。
而那些自愿移民的百姓,若是能在战场上立功,那更是实打实的前程。
做屯长、做百户,甚至能当上千户,光宗耀祖!
刘腾华回到自己的官田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罪民们都累得瘫在茅屋前,有气无力地哼著小调。
刘腾华清了清嗓子,高声说道:「都别唉声叹气的!我告诉你们,只要好好干活,完成生产任务,就能立功脱罪!
到时候,咱们也能像那边的移民一样,分田分地,过好日子!」
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随即眼中泛起了亮光。
「腾华哥,你说的是真的?」
一个年轻的罪民连忙问道,他是个秀才,因父亲勾结乡绅被流放,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。
「自然是真的!」
刘腾华斩钉截铁地说道:「我亲眼看到的!那边的移民,以前也是普通百姓,现在日子过得多好!
咱们只要肯下力气,把番薯种好,把豆子种好,将来也能那样!
甚至,咱们要是上了战场,杀了倭人,还能当官呢!」
人群里,顿时炸开了锅。
「太好了!只要能脱罪,我豁出去了!明天我就多翻一亩地!」
「对!好好干活!争取早日脱罪,回家看看老婆孩子!」
「不只是回家!脱罪之后,老子也要分五十亩地,娶个朝鲜婆娘!」
看著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,刘腾华的心中,也充满了干劲。
前路漫漫,充满了艰辛,但他不再迷茫。
他已经想好了,明天就组织大家改进耕作方法,把荒草烧成灰当肥料,把土地深耕,争取让番薯亩产超过五百斤。
他娘的!
到了朝鲜,也要活出个人样来!
而在汉城之中。
一座雄威官邸矗立其中。
正是朝鲜都督府。
这座都督府是在旧朝鲜官衙的基础上扩建而成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朱红的廊柱漆得锃亮,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是从登州运来的汉白玉所雕,比朝鲜王宫的旧物还要气派三分。
府门上方悬挂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「朝鲜都督府」五个大字,笔力雄浑,正是出自天子朱由校的御笔。
府内更是雕梁画栋,庭院深深。
此刻,议事大堂内的气氛却远比室外的暑气更为焦灼。
大堂正中,悬挂著一幅巨大的朝鲜舆图,牛皮制成的图纸上,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著汉城、平壤、庆州、釜山等地的卫所位置,用黑笔勾勒出屯田的范围,用红笔圈出尚未打通的驿道。
贺世贤身著一袭绯色总兵官袍,腰束玉带,面容刚毅,鬓角虽已染霜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他负手站在舆图前,目光沉沉地扫过图上的每一处标记,身后站著的,皆是大明军中的一时之选。
老将戚金一身戎装,目光炯炯,透著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蓟镇副总兵满桂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腰间的长刀佩得笔直,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悍勇之气。
宣府镇总兵马世龙眼底藏著锋芒。
大同镇的祖大寿则是一身劲装,双手抱胸,神色冷峻。
贺世贤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说道:「诸位将军,自陛下决意经营朝鲜,我大明已在汉城、平壤、庆州、釜山四地设立卫所,派驻兵马,又迁来数万移民、罪民屯田垦荒。
如今数月过去,荒地虽开垦出不少,粮食也有了些许收成,但要支撑大军跨海攻倭,这些,还远远不够!」
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釜山卫,语气加重了几分:「釜山卫是攻倭的前沿阵地,眼下虽有登莱、天津水师驻守,但粮草转运全靠海运,风浪一来,便要耽搁十日半月。
若是攻倭之战打响,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,绝非海运能够长久支撑的!」
戚金闻言,上前一步,抚著颌下的长须,沉声附和:「贺都督所言极是。
末将近日巡查平壤卫的屯田,发现朝鲜的耕牛不足,农具也极为匮乏,移民们虽拼尽全力,恐怕亩产也不过两百斤。
这般收成,自保尚且勉强,何谈支援大军?」
「不止如此!」
满桂的大嗓门骤然响起。
「那朝鲜京军更是不堪大用!
末将前几日去看他们操练,一万京军,竟有半数连弓都拉不开,刀枪都握不稳。
两万团练,更是一群乌合之众,队列站得歪歪扭扭,稍一操练便叫苦连天。
这般战力,别说上阵杀敌,便是让他们守个城池,都嫌累赘!」
贺世贤点了点头,脸上的忧虑更甚:「满将军说到了点子上。
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太弱,若想让他们成为攻倭的助力,必须严加训练!
山地伏击、沿海防御、登船作战,这三类战术,是他们必须掌握的!
只有练出一支能打仗的朝鲜军,才能分担我大明天兵的压力。」
他顿了顿,又指向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,那是釜山到庆州再到汉城的驿道。
「还有这条驿道,更是重中之重。
如今的驿道,坑坑洼洼,马车都难以通行,粮草、军械从汉城运到釜山,要走上足足半个月。
若是不修整平整,将来大军出征,粮草接济不上,纵有百万雄师,也只能不战自溃!
而修整驿道,又需要大量的人力。
移民要耕种,士兵要操练,这人力从何而来,也是个难题。」
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马世龙沉声道:「贺都督,末将粗略算过一笔帐。
五万大明驻军,加上三万朝鲜仆从军,每日消耗的粮食便不下五千石,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、军械的损耗。
眼下虽能从登莱、天津海运一部分粮食过来,但海运成本极高,且风险重重。
若是朝鲜本地不能自给自足,攻倭之事,便只能是镜花水月。
祖大寿也终于开口。
「陛下在密信中说得明白,最好能在今年十一月出兵攻倭。
十一月海疆风平浪静,正是渡海的好时机。
可照眼下的进度来看,屯田收成不足,朝鲜军不堪一战,驿道修整遥遥无期,这个目标,实在是堪忧啊!」
这话一出,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。
贺世贤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大堂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一名身著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缓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孙德崖,他面色凝重,快步走到贺世贤面前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以让堂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:「都督,出事了。绫阳君那边————又动手了。」
贺世贤眉头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「哦?他又做了什么?」
「回都督。」
孙德崖沉声禀报。
「绫阳君因未能继承朝鲜王位,心怀怨怼,近日暗中联络了一批旧臣,准备诛杀朝鲜王世子李禋。」
「好个绫阳君!」
贺世贤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「本都督念他是朝鲜宗室,留他几分颜面,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好歹!」
满桂更是怒不可遏,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鞘撞在金砖上发出脆响:「这等乱臣贼子,留著何用?末将愿带一队人马,直接将他拿下,砍了他的脑袋!」
「满将军稍安勿躁。」
贺世贤抬手止住满桂,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朝鲜王畿之地,语气冰冷。
「这绫阳君,打的是夺回王位的算盘。
他以为诛杀了王世子李禋,就能搅乱我大明的部署?简直是痴心妄想!」
戚金捻著胡须,缓缓道:「都督,这绫阳君不可小觑。他在朝鲜宗室中颇有威望,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,恐怕会煽动朝鲜百姓,动摇我们的屯田根基。」
「戚将军所言极是。」
贺世贤点了点头,眼神渐渐变得锐利。
「他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把手伸到我大明的逆鳞上,更不该忘了,这朝鲜的江山,如今是谁在做主!」
他想起陛下在密信中的叮嘱。
朝鲜宗室,可用则用,不可用则除之,绝不能让其成为攻倭之战的阻碍。
绫阳君这般行径,分明是在挑衅大明的权威,若是不加以敲打,日后必成大患。
「这绫阳君,不思为我大明攻倭之事分忧,反而在窝里斗,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。」
「看来,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了!」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孙德崖身上,沉声下令:「孙千户,你即刻带五百锦衣卫,将绫阳君的府邸围起来。
将他捉拿归案,押到都督府来。
本都督要亲自审问他,看看他究竟有几个胆子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」
「末将遵命!」
孙德崖躬身领命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大堂内,烛火依旧跳跃,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。
攻倭的计划,如同一幅宏伟的画卷,正在缓缓展开,而绫阳君的作乱,不过是画卷上的一点墨渍。
敲打绫阳君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要解决的难题还有很多。
屯田要扩产,军队要练兵,驿道要修整,后勤要保障————
贺世贤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东方的大海。
那里,便是倭国的方向。
「十一月攻倭————」
贺世贤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「便是千难万难,本都督也定会替陛下扫清障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