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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0章 烟柳风月,猎围织局
天启四年三月三。
上巳佳节。
暮春的风裹挟著杨柳絮,温柔地拂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按旧俗,这一日该是被禊祈福、曲水流觞的好日子,士民百姓或携家带口出城踏青,或于河畔宴饮游乐,处处都是一派热闹祥和的光景。
可锦衣卫百户沈炼,却半点没沾染这春日的闲情逸致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,头戴小帽,身形挺拔如松,步履间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沉稳利落,径直避开了城内熙攘的游人,拐进了南城那片烟火气与脂粉香交织的街巷。
比起城外的春光,这里才是更令他挂心的「热闹」之地。
这两年的南城烟柳巷,早已不复往日的寥落,反倒愈发喧嚣鼎盛,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。
究其缘由,无非两点。
一来,前些年江南战乱频仍,不少家底殷实的士绅为避祸,拖家带口迁居京城,随行的,还有那些艳名远播的秦淮风月女子。
什么金陵十三钗、秦淮双艳,一个个皆是色艺双绝,一入京城便引得无数权贵富商趋之若鹜。
二来,自陛下推行新政,开办银行、废除苛捐杂税,百姓口袋里的银子渐渐多了起来,手头宽裕了,自然也舍得在这风月场中挥霍一二,这般一来,便将南城的消费热潮,生生推到了顶峰。
而这烟柳巷里,最负盛名的去处,当属暖香阁。
暖香阁倚著护城河畔而建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楼外悬挂著一串红灯笼,风一吹过,流苏摇曳,映得河水都染上几分暖昧的胭红。
此刻的三楼,最是幽静奢华的头牌周妙彤的房中,却没半点琴棋书画的雅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内的动静渐渐平息。
锦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,沈炼赤著上身坐起身,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,胸膛还在微微起伏。
他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瘫软在床的周妙彤。
女子云鬓散乱,颊染红霞,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带著未尽的遣绻,正痴痴地望著他,分明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,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儿。
可沈炼却没半分留恋。
他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随手从屏风上捞过自己的衣物,囫囵著便往身上套。
玄色的劲装穿在身上,方才的遣绻温柔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锦衣卫百户特有的冷硬与锐利。
周妙彤撑著酸软的身子坐起来,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,带著几分委屈与不舍。
「沈郎,今日是上巳节,外面这般热闹,你便不能多留片刻么?」
沈炼扣腰带的手顿了顿,却没回头,只淡淡道:「还有公务。」
简单四字,便将所有的温情都隔绝开来。
自己与这暖香阁的头牌,终究不是一路人。
他是锦衣卫,是陛下手中的利刃,肩上扛著查探情报、肃清奸佞的重任。
而她,是风月场中的佳人,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。
沈炼穿戴妥当,最后抬手理了理衣襟,玄色劲装的褶皱被抚平,周身的遣绻余温也随之散尽。
他转身,目光落在床榻之上,恰好与周妙彤那双含著水汽的眸子对上。
眸中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有过往的残影,有如今的疏离,转瞬便被锦衣卫特有的冷冽彻底取代,如同冰封的寒潭,不起半分波澜。
「严峻斌,已经处斩了。」
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却如同一道惊雷,狠狠砸在周妙彤的心上。
「什————什么?」
床榻上的周妙彤浑身猛地一颤,白皙的肌肤瞬间褪去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她早就知道,严峻斌勾结乱党,落到锦衣卫手里绝无生路,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,当「处斩」二字从沈炼口中平静说出时,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顺著脸颊滚落,砸在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「谢————谢谢你。」
她声音哽咽,带著浓重的鼻音,连说话都断断续续。
沈炼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她,眉峰微蹙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。
「是我亲手抓的他,也是我审的他,最后也是我监斩的。你该恨我才是,怎么还要谢我?」
「我谢你————谢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。」
周妙彤抬手拭去眼泪,可泪水却越擦越多。
「我知道他罪有应得,可我————我总该知道他的结局。」
沈炼静静看著她,看著这个自己曾经视若珍宝、奉若神明的女人,如今为另一个男人哭得肝肠寸断。
心中没有嫉妒,没有愤怒,更没有心疼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。
他早已放下了那段轻狂的感情。
曾经,周妙彤在暖香阁,一曲惊鸿,让他甘愿倾尽所有,只为博她一笑。
那时的她,是不染尘埃的女神,是他灰暗锦衣卫生涯里唯一的光。
可世事变迁,她爱上了别的男人。
而他,也在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中磨平了所有温情,变得心冷如铁。
如今的周妙彤,于他而言,不过是风月场中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罢了。
就像一辆再好的自行车,既然已经落入自己手中,该蹬的时候便要用力蹬,哪怕自己不蹬,迟早也会有别人来蹬。
更何况,这还是他凭实力「赢」来的。
严峻斌被抓后,周妙彤的私房钱被锦衣卫尽数查抄,暖香阁的东家见他如见阎王,百般讨好,早就把周妙彤的身契暗暗交了上来。
她如今,不过是他沈炼的私有物。
「过几日,我还会过来。」
沈炼留下这句话,没有再多看周妙彤一眼,转身便朝著房门外走去。
他脚步轻快,没有半分留恋,仿佛身后那满室的脂粉香与缠绵意,都只是碍眼的尘埃。
木门「吱呀」一声被推开,又轻轻合上,将周妙彤的哭声与所有的过往,都牢牢关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房间里,周妙彤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蜷缩起来,将脸埋在锦被里,唇齿紧紧咬著被褥,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,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情郎已死,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的沈炼,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他不喜欢她了,甚至把她当成了随意取乐的玩物。
赎身钱没了,自由没了,连暖香阁的东家都对她避之不及,在锦衣卫的威慑下,没人敢帮她,也没人敢救她。
呵。
她自嘲地笑了一声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
说到底,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罢了。
沈炼很快下了楼。
楼下的大厅里,丝竹声悠扬,笑语声喧嚣,富家子弟与美艳妓子推杯换盏,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他离去的背影上,竟透著几分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孤冷。
他抬手理了理帽檐,将帽檐压得更低,遮住了眸中的情绪,快步融入了南城熙攘的人潮之中。
方才那场旖施的温存,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,醒来便无痕。
沈炼径直朝著城东的锦衣卫千户所疾行而去。
不多时,千户所那座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,门前悬挂的「锦衣卫北镇抚司」牌匾在阳光下泛著冷光。
沈炼推门而入,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往日里还算清静的院落,此刻竟聚满了身著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一个个面色凝重,正有条不紊地检查著兵刃与护具,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。
千户卢剑星一身玄色劲装,正亲自系著护心镜的绦带,试百户靳一川则站在一旁,擦拭著手中的绣春刀,刀锋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。
两人皆是沈炼过命的兄弟,平日里同在一处当差,情同手足。
沈炼见状,脚步顿住,脸上掠过一丝诧异,扬声问道:「大哥,三弟,这是怎么了?瞧著阵仗,莫不是又有硬仗要打?」
卢剑星抬眼瞧见他,点了点头,声音沉肃。
「确实有大事要办。
城东的内府纺织厂,你知道吧?
厂督太监苏培盛,这厮胆大包天,竟敢借著督办织造的名头,贪墨内府库银,克扣工匠月钱,甚至勾结外臣倒卖贡品丝绸。
东厂西厂那边已经查了半个月,铁证如山,陛下亲自下了旨意,命咱们北镇抚司去拿人!
「」
「苏培盛?」
沈炼眉头微挑,这名字他听过,是内府里颇有些脸面的太监,没想到竟是只硕鼠。
他正思忖间,身旁的靳一川忽然凑上前来,鼻尖在他身前狠狠嗅了嗅,随即坏笑著挑眉。
「二哥,你身上这香味儿,是天字一号楼的茉莉花香水吧?说,是不是又去暖香阁找周妙彤了?」
靳一川的声音不算小,引得周围几个锦衣卫纷纷侧目。
沈炼面不改色,将手一摊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「嗨,不过是忙里偷闲,放松放松罢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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