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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了出来。
“这些大人物……居然要挑唆织户、流民暴动,还想捣毁救灾司?”
严宽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南京的官员们要借着宣喻大会的由头,趁各州府官员赴会时,在松江、苏州、湖州等地煽动受水患影响的织户和流民闹事,把水搅浑,让袁可立顾此失彼,没法再追查布商拖延生丝的事。
管事站在一旁,见严宽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劝道:
“老爷,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!
暴动要是闹大了,官府肯定要查,到时候咱们严家要是沾了边,怕是……
不如咱们就装作没收到口信,别掺和了?”
“不干?”
严宽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无奈的苦涩。
“你以为咱们不想干就能不干?
可这不是‘想不想’的事,是必须要干的事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织户院落。
那些低矮的青砖房里,住着上百户靠严家吃饭的织工,白日里机杼声能传到府里来。
可谁能知道,这些织户能安稳织布,严家能把松江大布卖到京师、甚至运到海上,靠的从来不是“会做生意”这么简单。
“你忘了天启元年开春的事?”
严宽的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沉郁。
“那会儿咱们运了三千匹细布去临清,走钞关的时候,那主事非要按‘每匹三分银’收税,比往常多了两倍。
咱们好说歹说,他就是不松口,最后还是托了应天府的李主事递了话,才把税降到‘每匹一分’,光那一次,就省了六百两银子。
要是没李主事的面子,咱们那趟生意,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!”
管事愣了愣,随即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记得,那次严宽差点就想把布运回松江,是李主事的一封手札,才让钞关的人松了口。
“还有湖州的生丝。”
严宽又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。
“咱们严家做高端细布,得用湖州的‘辑里丝’,可那桑园多半是官绅的私产,寻常布商根本拿不到货。
前年咱们为了收丝,给湖州知府送了五百匹细布,才换得他默许咱们从官营织造局‘夹带’丝料。
要是没这些大人物的支持,咱们的织机早就停了,还能有现在的家业?”
南京的大人物
管事这口信十有八九是应天巡抚周起元那边递来的。
周起元是东林党的人,这些年严家靠着他的关系,不仅免了好几次苛捐杂税,还拿到了“以布折税”的优惠,每匹布能折两石五斗粮,比其他布商少缴三成。
可这“好处”不是白拿的,现在周起元要他们掺和暴动,他们要是敢拒绝,往后不仅优惠没了,怕是连松江的布市都待不下去。
毕竟
大明朝的商人,从来就不是“自由”的。
宣德四年那回,朝廷在三十三个商业重镇加征门摊税,直接涨了五倍,多少布商因为缴不起税,只能把织机当柴烧。
徐阶家族当年控制松江棉业,规定“非徐氏商号不得收三林塘标布”,有个外地布商偷偷收了几匹,结果被人砸了铺子,连人都差点被打残。
严家能在松江立足百年,靠的就是跟这些“大人物”绑在一起,可现在,这根“绳子”却要把他们拖进一场可能掉脑袋的风波里。
“可……可现在不一样了啊。”
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。
“听说当今陛下厉害得很,登基两年就整顿了宣府、大同,还派袁可立来南京掌兵权,南京的京营都被他换了自己人。
那些大人物要跟皇帝对着干,咱们要是掺和进去,万一输了……”
这话戳中了严宽的痛处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风险?
上个月他派去南京的伙计回来,说袁可立不仅整顿了卫所,还把江防水师也换成了自己人,十万人马在南京城外操练,连火炮的声音都能传到秦淮河。
皇帝连王威那样的叛将都能快速平定,周起元这些人想靠暴动翻盘,怕是难如登天。
可若是不掺和,周起元他们绝不会放过严家。
到时候税要多缴,生丝拿不到,连运布的漕船都可能被刁难,用不了半年,严家就得破产,上千织户也得散伙。
严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案上的龙井茶还冒着热气,可他早已没了品茶的心思。
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官绅势力,一边是惹不起的皇权兵锋,他就像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,往前走是万丈深渊,往后退是粉身碎骨。
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。
“该如何是好啊!”
严宽取了袋烟,蹲在书房门口一把接着一把的抽着。
直到蹲着累了,这才起身。
他本想回内院歇口气,可刚走两步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祠堂方向。
这事太大了,大到他一个人扛不住,更遑论此事关乎严家的将来。
严峻斌是嫡长子,迟早要接家业,这摊浑水,他躲不过去。
他转身朝着祠堂走去。
祠堂的门还虚掩着,推开门时,线香的余味扑面而来,比先前更浓了些。
供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半截,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,凝成蜿蜒的白痕。
严峻斌依旧跪在蒲垫上,只是脑袋垂着,侧脸绷得紧紧的,显然还在为周妙彤的事赌气。
听到开门声,严峻斌猛地抬头,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,像溺水中人抓住了浮木:
“父亲?您……您是不是答应我了?”
他以为父亲回心转意,连膝盖的酸痛都忘了,差点就要起身。
严宽却没接他的话,只是走到供桌旁,拿起案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杯冷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带着股涩味,却没压下心头的焦躁。
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,冷哼一声:
“答应你?等我闭眼入了土,你再想娶那妓子的事!”
严峻斌眼里的光瞬间熄灭,像被泼了盆冷水,刚抬起的身子又重重跌回蒲垫上,语气里满是赌气的委屈:
“那父亲去而复返,又何必来消遣我?”
“消遣你?”
严宽转过身,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,只觉得又气又无力。
这小子商事上有天赋,可在人情世故、风险权衡上,还是太嫩了。
他走到严峻斌面前,蹲下身,声音沉得像灌了铅:
“我来,是跟你说严家的生计大事。
这事要是办砸了,别说你娶妓子,咱们严家上下几百口人,连饭都吃不上!”
严峻斌愣了愣,见父亲神色凝重,不似玩笑,也收起了赌气的心思,坐直身子:
“父亲,出什么事了?”
严宽深吸一口气,将南京来的口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说了出来:
“南京的周巡抚、汪尚书他们,要咱们松江的布商牵头,鼓动织户和流民闹事。
等各州府官员去南京开宣喻大会时,让流民围了救灾司,再把生丝作坊烧几间,逼袁可立停了大会,也逼陛下收回‘皇权下县’的旨意。”
“什么?!”
严峻斌脸色瞬间煞白,声音都发颤了。
“父亲,万万不可!这是跟朝廷作对,跟陛下作对啊!”
他在北京的那些日子,没少看《皇明日报》。
报上印着陛下整肃辽东、消灭建奴的战报,写着度田查贪、让流民归田的新政,连九边将士归心、蒙古部落遣使朝贡的消息都占了大半版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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