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(1/3)页
天启元年。
十一月三日。
通州码头的寒风依旧凛冽。
码头上往来的脚夫穿着单薄的棉袄,哈着白气搬运着漕粮,远处的漕运衙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一派忙碌却又带着几分萧索的冬日景象。
此刻。
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向码头的专用泊位。
跳板刚搭稳,便有两人先后从船舱中走出。
走在前面的老者,身材精瘦却挺拔,一身玄色貂裘衬得他面容清癯,颔下长须如雪般垂落,被风微微吹动。
“到了啊……”
这老人感慨一声,话语中,似乎有千言万语。
此人,正是曾出任内阁首辅的叶向高。
此刻,吹着运河的江风,叶向高正在审视自己:
万历十一年,他年仅二十一岁便高中进士,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,从此踏入仕途。
接下来.
他历任南国子监司业、皇太子侍班官,以学识渊博、行事稳重著称。
万历三十五年,他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辅政,后因万历皇帝怠政,朝堂党争激烈,他独撑内阁多年,被时人称为“独相”。
万历四十二年,因无力扭转朝局,又遭言官弹劾,叶向高愤然乞归,回到福建福清故里。
归乡后的他并未消沉,在龙田镇开辟福庐山,邀曹学佺、陈宏己等文友登山赋诗,留下多篇游记,倒也过得自在。
直到泰昌元年,新帝朱常洛即位,念及他的功绩,诏加太子太保,进文渊阁大学士,加少保。
到了朱由校登基,数次遣使征召,他才终于应允,时隔六年,再度北上返京。
跟在叶向高身后的,是何宗彦。
他比叶向高略年长几岁,须发已半白,却未穿华贵的裘衣,只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紫花细布棉衣,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,巾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他身材略显富态,面容温和,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。
“是啊,一别数载,这通州码头的风光,竟也不同了。”
何宗彦看着码头上新增的漕粮栈房与巡逻的兵丁,轻声感叹。
他的仕途,比叶向高更多了几分波折。
自入仕以来,何宗彦始终以清廉自持,任地方官时治事井井有条,入京城后遇事能以大局为重,多次针对矿税、边患等弊政直言进谏,在廷臣中声望日隆。
万历四十七年十二月,万历皇帝下令朝臣推荐内阁辅臣,廷臣多将何宗彦列为首选,唯独吏科给事中张延登拒不署名,导致他未能入阁。
随后,御史左光斗、薛敷政等纷纷上疏,为何宗彦鸣不平,称其“清正无党,堪当大用”。
可张延登的同党亓诗教、薛凤翔又接连上疏纠驳,指责何宗彦“过于刚直,不善变通”。
彼时的朝堂,齐党、楚党、浙党角逐激烈,言官多依附派系。
何宗彦不愿结党营私,始终保持中立,最终在党争的漩涡中难以立足,只能主动辞归,回到家乡湖北随州,这一去,便是近三年。
“当年我离京时,这码头还没这么多栈房,漕船也多是江南过来的粮船。”
叶向高收回目光,看向何宗彦,嘴角露出一抹淡笑。
“如今多了这些兵丁巡逻,想来是陛下整顿漕运的缘故。”
何宗彦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
“新帝登基后,推行新政,整顿边军、疏通漕运、推广番薯,虽有争议,却都是务实之举。
咱们这次回来,也算是赶上了个好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当年的党争,语气多了几分感慨。
“只是不知,如今的朝堂,比起数年前,是否能少些纷扰。”
叶向高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党争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不过陛下年轻有为,咱们只需尽心辅佐,少掺和派系之争,总能做些实事。”
“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此番返京,不求富贵,只求能为大明多尽一分力,便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了。”
何宗彦重重点头。
“叶公所言极是。”
说话间,漕运衙门的官员已带着随从迎了上来,老远便躬身行礼:
“下官通州漕运同知李默,恭迎二位阁老!司礼监已派驿马在此等候,恭请二位大人即刻启程,前往紫禁城面圣。”
叶向高闻言,抬手摆了摆。
“面圣之事不急。如今天色已暗,城门怕是即将关闭,再入城反而折腾。
不如就在通州驿站歇一晚,明日一早再动身,也能养足精神面圣。”
他年事已高,一路舟车劳顿,虽精神尚可,却也需缓一缓。
更何况,离京多年,他也想借着这一晚的功夫,从旁打探些朝堂近况,免得明日面圣时,对新政细节一无所知。
漕运同知李默一听,连忙躬身致歉,脸上满是殷勤的笑意:
“是下官考虑不周,没顾及二位阁老旅途劳顿!驿站已备好上房,炭火与热水都已备妥,下官这就引二位阁老过去。”
他心里清楚,眼前这两位可是即将重入内阁的重臣,别说只是在驿站歇一晚,就算是要他亲自侍奉,他也心甘情愿。
只需二位老臣日后在朝堂上随口提一句“通州漕运办得妥当”,他的仕途便能更上一层。
两人随着李默来到驿站上房,院落幽静,正房宽敞明亮,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。
刚落座,便有驿卒端来热茶,李默亲自为两人斟上,口中不住地说着“怠慢”,眼神却始终留意着两人的神色,生怕有半分不周。
“二位阁老一路辛苦,下官已让厨房备了些通州本地的吃食,都是些家常味道,还请阁老尝尝鲜。”
李默笑着说道,话音刚落,便有伙计端着食盒进来,一一摆上桌:
一盘油亮的烧鲶鱼,鱼身裹着浓稠的酱汁,散发着酱香;一碟金黄的糖火烧,外皮酥脆,还冒着热气;另有一小碗腐乳,色泽红亮,是通州当地有名的字号。
“这三样是通州三宝,烧鲶鱼用的是运河里的新鲜鲶鱼,糖火烧是老字号‘大顺斋’的手艺,腐乳更是开胃。”
李默一边介绍,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,见叶向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便连忙补充道:
“若是阁老觉得不合口味,下官再让厨房重做些别的?”
叶向高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:
“不必麻烦,就这些吧。把东西送到内室,你也先退下,有事我们再唤你。”
他素来不喜官场应酬的虚礼,更何况此刻他更想与何宗彦私下聊聊,不愿有外人在场。
“是是是!”
李默连忙应下,不敢多留,转身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到门外,从驿卒手中取过一卷报纸,又折了回来,脸上带着几分讨好。
“二位阁老,差点忘了给您带这个。新鲜出炉的《皇明日报》,您瞧瞧,今日的头条,可是天大的好消息!”
“《皇明日报》?”
叶向高听到这四个字,眼中瞬间亮了起来,连忙伸手接过。
他归乡期间,曾从过往客商口中听闻京城出了一份“皇家报纸”,专登朝政、军情与新政,却从未亲眼见过。
此刻接过报纸,上面印着清晰的正楷,顶端还印着“天启元年十一月初二刊印”的字样。
“这驿站里,竟也能取到《皇明日报》?”
何宗彦也凑了过来,目光落在报纸头条的“辽东大捷”四个黑体大字上,眼中满是诧异。
李默笑着解释:“回何阁老的话,如今驿站的驿卒多了一项差事,便是送《皇明日报》。
陛下有旨,凡设有驿站之地,无论是府城、县城,还是边关要塞,都要按时送达。
只不过偏远地方路远,收到时会晚个一月半载,通州离京城近,每日午后便能收到当日的报纸。”
叶向高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,目光飞快地扫过头条。
“明军破抚顺,斩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城外”。
下面还详细记载了红河谷之战的经过,以及总兵官朱万良、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功绩。
他越看越激动,手指微微颤抖:“好!好啊!努尔哈赤这贼酋,终于伏诛了!辽东之患,总算能缓一缓了!”
何宗彦也凑在一旁细看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:“有此大捷,当能振奋军心。陛下选熊廷弼镇辽东,果然选对了人。”
他们辞官的时候,辽东局势便已经糜烂了。
没想到陛下登基才一年多,就控制住了辽东的局势。
两人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,李默识趣地躬身告退:
“二位阁老慢用,下官就在外间候着,有事随时吩咐。”
待李默走后,叶向高将报纸放在桌上,消化着皇明日报带给他的冲击。
片刻之后,他的思绪倒是转到了其他地方,感慨万千。
“陛下此举,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