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(3/3)页
你人影儿,原来躲这儿潇洒来了呐!」
声音由远及近。
许成军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姑娘正朝这边走来。
她穿著一件半新的枣红色棉罩衣,围著一条白色的针织围巾,梳著这个年代常见的、利落的齐耳短发,脸庞算不上惊艳,却清秀干净,眼睛亮晶晶的,透著一股聪慧和大气,看起来非常舒服。
许成军嘴角一弯,发出一点带著调侃意味的怪动静:「哟——」
就这一声,钱明「唰」的一下,从耳朵根到脖子全都红透了,刚才那点感伤情绪瞬间被慌乱取代。
那姑娘走近了,才看清钱明身边坐著的不是他那几个熟悉的室友,而是一个陌生男青年。
这男青年身姿挺拔,穿著合体的深色中山装,相貌俊朗得有些夺目,气质更是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从容与————耀眼?
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冒失了,脚步顿住,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,一时间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还是许成军主动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,他笑著站起身,语气温和又带著点熟稔:「钱明,不给介绍介绍?这位————就是你在信里提过好多遍名字的那位————
奚月瑶同学吧?」
钱明红著脸,笨拙地点点头,声音都低了八度:「嗯————是,是的。月瑶,这、这是我在北外的同学,德语系大一的,奚月瑶。」
他转向奚月瑶,刚想介绍许成军,许成军却已经落落大方地伸出手,微笑道:「奚月瑶同学,你好。我是许成军,钱明的发小。在信里可是听他的名字跟你绑在一起出现好多回了,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。」
「呀!」
奚月瑶轻呼一声,眼睛瞬间瞪大了,难以置信地看著许成军,刚才那点拘谨被巨大的惊讶冲散,「你————你就是那个写《红绸》的许成军?!」
「如假包换。」许成军幽默地摊了摊手。
奚月瑶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崇拜:「天哪!我还以为钱明平时是吹牛呢!原来他真跟你是一块儿长大的!你的书,你的文章,我们好多同学都争著看呢!」
这姑娘说话爽利,没有周海波那种胡同串子的贫劲儿,大大方方,眼神清澈,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。
看著她,再看看旁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嘴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的钱明,许成军心里由衷地为老朋友感到高兴。
在这崭新的时代里,勤奋的人找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,而真诚的心,似乎也即将迎来它甜美的收获。
之后的时光过得飞快,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。
奚月瑶鼓起勇气,像个小粉丝一样要了许成军的签名,珍重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而钱明,也依然是那个朴实、执著、勤奋、乐观的钱明,并没有因为许成军火了、出名了、拥有了更广阔的天空和能量,就对他生出额外的期待,或者流露出丝毫的卑微与讨好。
这份不因外界浮名而动摇的、基于共同成长经历的纯粹情谊,在成人世界里显得尤为难得,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在浮世变迁中保留著最初的温润。
许成军心里很清楚,也格外珍惜这种感觉。有时候,朋友之间最大的敌人,往往不是外界的风雨,而是内心因境遇变迁而悄然滋生的隔阂与计算。
中午,许成军本想做东,请钱明和奚月瑶去城里找个像样的馆子吃顿大餐。
倒是钱明死活拉著不肯,脖子一梗,带著点执拗的坚持:「那怎么行!你来京城,到了我的地盘」,怎么能让你花钱?你再有钱也不行!再说,那些大饭店吃著也不自在!」
最后,三人在魏公村旁边找了个招牌斑驳、烟火气十足的「红星小吃店」。
点了几个家常炒菜,就著热气腾腾的米饭,吃得倒也心满意足,肚皮滚圆。
席间,许成军和钱明仿佛又回到了凤阳的田埂上,聊著那片熟悉的土地,聊著许老实叔的近况,聊著杏花妈想要杏花嫁给邻村的生产队队长的儿子,赵刚果然开始张罗著翻修房子————
也聊著模糊而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奚月瑶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著,偶尔给钱明夹一筷子菜,看向他时,眼睛里闪著光,那是带著欣赏与爱慕的、亮晶晶的光芒。
聊到兴头上,钱明豪气地要了瓶「二锅头」,辛辣的液体下肚,话匣子打得更开,脸颊也渐渐泛起了红晕。
喝著喝著,钱明的眼神有些迷离了,他抓著许成军的手臂,声音带著酒后的醺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:「成军————其实,我挺怀念过去的你的————那时候,咱们在知青点,虽然啥也没有,但感觉心是贴著的。现在的你,好了,太好了————看似跟所有人都更亲近了,可不知为啥,我觉著————你其实离我们更远了————」
他说著说著,声音有些哽咽,将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。
许成军听著,心微微一颤,没有解释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给他又倒了一杯茶水。
临走时,许成军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两本岩波书店特意留给他送给亲友的、
包装精美的日文原版《红い绸》,郑重地在扉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接著,又取出给钱明准备的礼物。
一块他在日本买的「西铁城」手表,款式简洁大方,在当时国内绝对是稀罕又昂贵的物件;
给奚月瑶的则是一个和吴垒那个一样的、小巧的「卡西欧」计算器。
两人一看这么贵重的礼物,连忙推辞不要。
许成军笑著,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:「拿著吧!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存的「份子钱」。要是将来————嗯,你俩没成,再原样还给我也不迟!」
奚月瑶的脸「唰」地红了,嗔怪地看了钱明一眼,但还是抿著嘴,带著笑意收下了。
扶著微醺的钱明回宿舍的路上。
奚月瑶轻声对许成军说:「许大哥,一直以为你是个很远很远的人,是报纸上的一个标志,文学的一个符号。没想到,今天你也成了————一个具体的人了。
」
许成军莞尔:「我一直都是人啊,有血有肉,有过去有朋友。」
「可你太厉害了呀!」
奚月瑶语气里带著真诚的钦佩,「钱明他总是念叨你,说你当年在知青点那几年里,一直就在很努力地看书、创作,他说你一直特别有天赋,特别有才能,只是一直————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发光————」
许成军闻言怔住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、似乎已经醉意朦胧的钱明。
到了钱明宿舍楼下。
这小子不知哪来的劲头,突然挣脱搀扶,朝著楼上开窗户的宿舍,用尽力气吆喝了一嗓子:「孙贼们!都出来看看!我发小!许成军!送我回来啦—!」
这一嗓子,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,瞬间让整个宿舍楼都炸开了锅!
「谁?!」
「许成军?真的假的?!」
「钱明没吹牛啊!许成军真是他发小!」
「卧槽!我在《中国青年报》上见过他照片!就长这个样!比报纸上还精神!
」
紧接著,楼梯口、窗户里探出了无数个脑袋,好奇、兴奋、崇拜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成军身上。
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学生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,手里拿著笔记本、书本,甚至还有皱巴巴的报纸,争相想要一个签名。
许成军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僵著脖子,脸都快笑僵了,签了不知道多少名字,才算是「脱了层皮」似的从热情的包围圈里挤了出来。
等他略显狼狈地从宿舍楼里出来,发现奚月瑶还在楼下等著,脸上带著些许歉意:「许大哥,真对不起,钱明他————他一喝多了就有点孩子气,瞎闹腾,你千万别在意。」
许成军笑著摇了摇头,表示没关系。
他回头,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钱明宿舍那喧闹的窗口。
春风若有怜花意,可否许我再少年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