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72章 雪落的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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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没了。
“后来,遇见你阿姨,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,“她扎两条麻花辫,穿件红棉袄,在厂门口等我。看见我喝醉了,就骂我,可骂完了,又扶我回家,给我煮醒酒汤...”
阿黄知道“阿姨”。是照片里那个女人,眼睛里有光的那个女人。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,说“老婆子,我又咳了”,说“老婆子,阿黄今天会捡石头了”,说“老婆子,我想你了”。
“再后来,她病了,”老李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肝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,可还是没留住她。她走的那天,也是下雪,跟今天一样,下得很大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‘老李,对不起,先走了’。我说‘说啥傻话,我很快就来陪你’。可这一陪,就陪了二十年...”
他停住了,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。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舔他的脸。脸上是湿的,咸的,是泪。阿黄舔得很轻,一下,一下,像在擦,像在安慰。
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毛里,肩膀在抖。阿黄不动,就让他抱着,让他把那些湿漉漉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都流在它身上。它不懂什么是肝癌,什么是晚期,什么是“先走了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哭,在难过,在疼。而它能做的,就是让他抱着,让他哭,让他把那些它不懂的痛,都倒出来。
哭了一会儿,老李慢慢平静下来。他松开阿黄,用手背擦了擦脸,那手背很粗糙,擦在脸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阿黄啊,”他说,眼睛红着,但眼神很清,像雪后的天,“我刚才在想,要是那贼真进来了,把我杀了,你咋办?你会不会一直守着我的尸首,直到饿死?”
阿黄不懂“尸首”,不懂“饿死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,它在。老李不在...它没想过。从被捡回来的那天起,它就认定,老李是它的全部,是它的天,是它的地。天塌了,地陷了,它怎么办?它不知道。
“傻狗,”老李又说,手指挠着它的下巴,“真是傻狗。”
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老李挠了一会儿,停了,手又放回它头上,摸着。
“我答应你,”老李说,声音很郑重,像在发誓,“在我走之前,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。不让你饿着,不让你冻着,不让你...像我这样,一个人,到老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它不懂“走之前”,不懂“好人家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的手在它头上,老李的味道在身边,老李的声音在耳边。这就够了。其他的,它不想,也不懂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沙沙,沙沙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,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,关于离别,关于等待,关于一只狗和一个老人,在雪夜里,互相取暖,互相守着,守着那些即将被雪埋住的脚印,守着那些即将被时间带走的记忆。
老李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不是很厉害,但时间很长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阿黄站起来,围着他转,用鼻子拱他的手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等咳完了,老李靠在藤椅上,喘气,脸在雪光里白得像纸。
“阿黄,”他喘着气说,“去,把药给我拿来。”
阿黄转身跑到柜子边。柜子不高,它站起来,前爪搭在柜子上,用嘴咬住那个棕色的小药瓶——瓶身上贴着标签,字它不认识,但它记得这个瓶子,记得老李每天都要从里面倒出几颗白色的药片,就着水吞下去。
它把药瓶叼到老李手边。老李接过瓶子,拧开,倒出两颗,放进嘴里,又拿起桌上的水杯——水是凉的,他不在乎,仰头吞了。吞完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等药效上来。
阿黄在藤椅边趴下,耳朵贴着他的脚。它能听见老李的心跳,慢慢的,重重的,像钟摆,在寂静的夜里,一下,一下,数着时间。
过了一会儿,老李的呼吸平稳了,睡着了。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雪光在他脸上移动,从额头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下巴。那张脸在光里很安详,像个孩子。
阿黄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关着,插销插着。它用鼻子凑到门缝,嗅了嗅。那个陌生人的味道还在,混合着雪和血——是它的血,刚才咬那个男人的时候,它的嘴唇被螺丝刀划破了,流了点血,不多,但能闻到。
它又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雪还在下,下得更大了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,在雪幕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远处,护城河的方向,有狗在叫,一声,两声,很快又被雪吞没了。
阿黄回到藤椅边,在老李脚边趴下。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,耳朵竖着,听着屋里的声音,听着屋外的声音,听着雪落的声音,听着时间流走的声音。
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那个贼会不会再来,不知道老李的咳嗽会不会好,不知道这个冬天,会有多长,多冷。
它只知道,今晚,此刻,老李在,它在。雪在下,夜在深。而它,会守着,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,守着这个老人,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份从垃圾桶边开始的、它用整个生命来理解的,爱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沙沙,沙沙,像在说:睡吧,睡吧,天亮还早。
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贴着老李的脚。那温度,透过鞋面,传到它脸上,不高,但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(本章完)
第0272章 雪落的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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