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 漫长的静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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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解开夹克拉链,把里头那件衬衫撩起来。
她看见那道伤口了。
在腰侧,偏后头一点,一个不大不小的洞,边缘焦黑,血还在往外渗。是枪伤。贯穿的,前头进,后头出,没留下子弹。她松了口气——不用取子弹,不用去医院。可那伤口看着还是吓人,血肉模糊的,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,红得发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碘酒,倒在棉花上。
“会疼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咬住嘴唇。
她把棉花按上去的时候,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手攥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可他没有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。
她不敢看他的脸。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擦,把那些血痂、污渍、焦黑的皮肉都清理干净。碘酒渗进伤口的时候,他的身子抖了一下,像被电打了一样。她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,可她没停。
擦完了,上了药,用纱布缠好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的手在他腰侧绕来绕去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凉凉的,不是正常人的温度。失血太多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打了个结,把剪刀放下,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
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喘着粗气。脸色还是白的,可嘴唇上有了点血色——咬出来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望着她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就两个字,可那两个字里头,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。
陈醒没接话。她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,搁在他手边。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望着他。
“哪能弄的?”她问。
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七十六号那边出了点事体。有人告密,说我们里头有内线。他们查了好几天,查到我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:“我跑出来的时候,挨了一枪。幸好是贯穿的,不然——侬就看不见我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的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陈醒听着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揪着。七十六号。那个地方,她听说过无数次了。那是上海滩最恐怖的地方,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他在里头待了多久?他是怎么活下来的?
“侬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想问,可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他望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那笑,跟从前不一样。不是痞痞的,不是吊儿郎当的,是一种——她也说不清楚。像一个人从火里跑出来,回头望着那团火,笑了笑,笑里头有庆幸,也有后怕。
他忽然说,声音低低的,“救了,就脱不了干系了。”
陈醒望着他,望了好几秒。
“我晓得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,只是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在油灯的光里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可那亮底下头,有什么东西,湿湿的,像要化了。
“可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体,“在这个年头,在这个地方,一个人受了伤,敲了我的门,我不能装作没听见。”
他望着她,望了很久。那几秒,长得像一辈子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,跟刚才不一样。不是苦的,不是庆幸的,是一种——干净的、明朗的、像孩子一样的笑。
“侬这个人,”他说,声音沙沙的,“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陈醒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还是黑的,弄堂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。她听了听,没有脚步声,没有车声,什么都没有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边,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,扔给他。
“今晚就待在这里。明天天亮了,再想办法。”
他接过毯子,盖在身上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的,匀匀的,像是睡着了。
陈醒坐在椅子上,望着他。
她想起两年前,在档案室里,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坏人。后来他请她吃饭,讲木渎的桥、讲河里的鱼、讲阿婆做的桂花糕。她以为他在试探她。再后来他当了总务科副科长,她以为他真的是汪伪特务。可今朝,他敲了她的门,说“帮帮我”。
她帮了。为什么?
她想了想,也许是——她想起了那年秋天,在弄堂口,他蹲在棚子后头,看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给老阿婆包伤口。她想起了那个下雨天,他在走廊里挡在她和吴三中间,说“滚”。她想起了那个傍晚,他在黄浦江边,说“有些事体,现在不能讲。可侬记住,我不是侬想的那种人”。
她想起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头,有什么东西,亮亮的,暖暖的,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。
她也许不该帮他。胡为兴会怎么说?沈伯安会怎么说?组织上会怎么说?一个地下工作者,救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,一个在七十六号待过的人,一个——也许是敌人的人。
可她总得做点什么。在这个年头,在这个地方,一个人受了伤,敲了她的门,她不能装作没听见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望着他。他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毯子滑下来一半,她弯腰,替他掖了掖。
然后她走回椅子边,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油灯的光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外头的天,还是黑的。可她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沉沉睡去。
第一百五十一章 漫长的静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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