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常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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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也当心。有事体,让人带个信来。”
赵爷爷笑笑,没说话,转身上了车。
车子慢慢开走了,拐过街角,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宝根拉着她的衣角,轻声问:
“阿姐,赵爷爷还会回来伐?”
陈醒低下头,望着他。
“会的。”
她说。
可她自己也不晓得,会不会。
那天的晚饭,比平时安静些。
李秀珍烧了几个菜:腌笃鲜,油汪汪的,咸肉和鲜肉炖得烂烂的,汤白得像奶;清炒豆苗,碧绿生青的;还有一碟葱油海蜇,脆生生的,拌得恰到好处。
可饭桌上,没人多说话。
宝根埋头吃饭,偶尔抬起头,望望赵爷爷那间空着的小屋。陈大栓闷头喝汤,一碗接一碗。
陈醒坐在那儿,慢慢吃着。
她想起赵奶奶那句话:“你们家也不宽裕,多两张嘴,多一份开销。”
多两张嘴。
赵爷爷赵奶奶,从没白吃过一顿饭。他们帮姆妈做针线,帮顾太太看孩子,帮弄堂里每一个人做那些他们能做的事体。可他们心里头,一直觉着是累赘。
她放下碗,望着那间小屋。
门关着。窗口黑漆漆的。
没有人了。
李秀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别想了。”她说,“伊拉有志成照应,会好的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洗着洗着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是弄堂口,几个邻居聚在一道,压低声音说着什么。
她放下碗,走到门口。
顾太太看见她,招招手。
“醒醒,来!”
陈醒走过去。
顾太太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:
“听讲了伐?汪精卫那汉奸,跑到河内去了!报纸上讲,伊要发表啥声明,投靠东洋人了!”
陈醒心里头一震。
河内。
快了。就这几日了。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顾太太还在絮絮叨叨骂着,骂得痛快。旁边几个邻居附和着,七嘴八舌。
陈醒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骂声,望着灰蒙蒙的夜空。
远处,虹口的方向,灯火稀稀落落。东洋人的探照灯,还在扫过夜空,白惨惨的,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。
她想起老罗。
他还躺在海军医院里。三楼。特护病房。
不晓得怎么样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灶披间。
屋里头,灯还亮着。李秀珍在收拾碗筷,宝根趴在桌边写字。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开着,传来姐夫教家栋认字的声音。
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不会太平太久了。
十二月十八号,礼拜天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
陈醒从公司回来,浑身湿漉漉的。她推开灶披间的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宝根蹲在炭炉边烤火,小脸烤得红扑扑的。
“阿姐回来啦!”他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。
“今朝乖伐?”
宝根点点头:“乖!先生夸我字写得好!”
陈醒笑了。
她走到灶台边,帮李秀珍摆碗筷。
晚饭是咸泡饭。昨夜的剩饭,加点咸肉丝、青菜、香菇,一锅炖得烂烂的,热腾腾的,最适合这种冷天。
还有一碟炒黄豆芽,一碟酱萝卜,几根油条,切成段,放在盘子里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热热闹闹地吃着。
陈大栓喝了两口泡饭,忽然说:
“今朝码头上,听讲汪精卫那汉奸,真的投了东洋人了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
李秀珍叹了口气:“投就投吧,反正也不指望伊。”
周家明摇摇头:“这种人,早晚遭报应。”
陈大栓闷头喝汤,没再说话。
陈醒坐在那儿,慢慢吃着。
她晓得,这只是开始。
汪精卫投敌。伪政权成立。租界里的日子,会越来越难。
可这些话,她不能说。
她只能低着头,把那碗咸泡饭一口一口吃完。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洗着洗着,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。细得像针,密得像雾,落在弄堂里那些瓦片上,沙沙响。
远处,虹口的方向,灯火稀稀落落。
她望着那个方向,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:
快了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无线电飘出一段沪剧,咿咿呀呀的,唱的是一出老戏——《庵堂相会》里的“看灯”。
“正月十五闹元宵,家家户户挂红灯……”
那声音,软软的,糯糯的,在雨夜里飘着。
陈醒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上海滩,还是那个上海滩。
可有些人,有些事体,不一样了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,在宝根旁边坐下。
“写啥呢?”
宝根抬起头,把描红本举给她看。
“阿姐,我今天写了‘平’字。平安的平。”
那个字,一笔一画,都很用力。
陈醒望着那个字,心里头涌起一句话。
平安。
多好的字。
她伸手摸了摸宝根的头。
“写得好。”
宝根咧嘴笑了,又低头继续写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,当当当,九点了。
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体,正在发生。
而她,坐在这间暖洋洋的房里,望着弟弟一笔一画写那个“平”字。
也许有一天,真的会平安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心里头,那句话一直在转——
快了。
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常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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