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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四章 秋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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鞋带。她脱了鞋,站起来,往里走了两步,等着后面的人。

周世昌在她后头。

他弯下腰,解鞋带,脱鞋——

陈醒的目光,在他脚上停了一秒。

只有一秒。

然后她转过头,跟着王姐往里走。

可她心里头,那根弦,猛地绷紧了。

周世昌的脚。

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,缝隙很宽。比常人宽得多。

那种缝隙,是常年穿木屐磨出来的。东洋人穿木屐,大脚趾和二脚趾要夹着那个绳襻,日积月累,缝隙就越来越大。

中国人也穿木屐。下雨天,有人穿木屐出门,不怕水。可中国人不是天天穿,不是年年穿。

东洋人不一样。东洋人从小穿木屐,穿习惯了,那缝隙,就长成了那样。

陈醒没回头。

她走进店里,在靠里的位置坐下。王姐坐她左边,何美芳坐她右边,曲霜坐主位,周世昌坐曲霜旁边。

“这个地方蛮雅致的,”何美芳东张西望,“你们看,墙上那些画——富士山?樱花?”

陈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,颜色鲜艳,线条流畅。角落里摆着一盆假竹子,竹子旁边立着个小小的石灯笼。

“是东洋风格,”她淡淡说,“蛮有味道的。”

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过来点菜,讲一口生硬的中国话,夹杂着日文单词。曲霜做主,点了几样招牌菜:刺身拼盘、天妇罗、烤鳗鱼、寿司卷、味噌汤。

菜一道道上来。王姐看着那盘生鱼片,直皱眉头:“这个……真个生吃啊?”

何美芳夹起一片,蘸了蘸酱油,放进嘴里,眼睛一亮:“好吃!鲜得来!”

王姐将信将疑,也夹了一片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眉头舒展开来:“咦?还真的蛮好吃的。”

陈醒慢慢吃着,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周世昌。

他吃得很自然。筷子用得熟,夹菜、蘸料、送进嘴里,动作流畅。偶尔跟曲霜讲两句东洋菜的门道——什么鱼适合做刺身,什么虾适合天妇罗,什么季节吃什么东西。

曲霜点点头:“周先生懂经的嘛。”

周世昌笑笑:“以前在虹口那边待过,跟东洋人打过交道,学了一点。”

虹口。

陈醒心里头记了一笔。

菜吃得差不多了,女招待端上来几碗味噌汤。

陈醒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咸咸的,带着一点点甜,是她前世熟悉的那个味道。

周世昌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他喝汤的动作,也和别人不一样——不是端着碗喝,是低着头,就着碗沿吸。吸的声音很轻,很自然。

东洋人喝味噌汤的习惯。

陈醒放下碗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
“周先生,”她忽然问,“侬是四川人伐?”

周世昌抬起头,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还是笑眯眯的。

“陈小姐哪能晓得的?”

陈醒笑笑:“听侬口音有点那边味道。四川话好听,我蛮喜欢的。”

周世昌点点头:“是,我是四川人。来上海好几年了,口音改不过来了。”

陈醒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可心里头,又记了一笔。

四川人。

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。四川人爱吃辣,无辣不欢。可刚才那一桌子菜,没有一样是辣的。周世昌从头吃到尾,没提过一句“有没有辣椒”,没问过一句“能不能加点辣”。

四川人,不辣也行。可如果真是四川人,总该有一点点习惯吧?平时总该偶尔念叨一句“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”吧?

他没有。

从头到尾,一句都没提。

聚餐结束,已经快八点了。

一行人走出“竹乃屋”,在弄堂口道别。王姐和何美芳一道叫黄包车走了,曲霜自己开了车,周世昌说他住得近,走回去。

陈醒也说走回去。

她沿着江西中路慢慢走,走到外滩,在江边站了一会儿。

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腥气。黄浦江对岸,虹口那边,灯火稀稀落落,比战前暗多了。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,白惨惨的,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,在黑暗里摸索。

她想起方才那顿饭。

想起周世昌脱鞋时露出的那双脚。想起他喝汤时那个习惯性的动作。想起他平时没提过一句“辣椒”。

巧合吗?

可能是。

四川人也有不吃辣的。中国人也有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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