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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一章 雾码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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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变成什么?

变成法租界那些弄堂角落里、烟雾缭绕的小烟馆。变成那些瘦骨嶙峋、躺在地上等死的人。变成那些卖儿卖女、家破人亡的惨剧。

她想起姆妈。

想起姆妈从前在南市弄堂里,看见前街徐家的儿子抽上鸦片后,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姆妈讲:“迭东西,碰不得。碰了,人就废了。”

如今,东洋人要把这东西,一船一船运进来,卖给中国人。

她攥紧拳头。

回到仁安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

灶披间的灯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是咸菜豆腐汤的香气。

宝根蹲在墙角,摆弄他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,看见陈醒进来,抬起头。

“阿姐,侬回来啦!”

陈醒摸摸他的头。

“乖。”

李秀珍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今朝哪能回来介晚?”

“公司有事体,加了一会儿班。”陈醒说着,走到灶台边帮姆妈摆碗筷。

李秀珍望着她,没再问。

晚饭时,陈大栓也回来了。他今朝脸色还好,讲拉了两趟去码头的生意,客人给了小费。
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吃着咸菜豆腐汤,就着杂粮窝头。宝根叽叽喳喳讲学堂里的事体,讲先生今天教了啥新字,讲同桌的小囡借他半块橡皮。

陈醒听着,笑着,心里头却在想白天看见的那些记录。

她要不要告诉姆妈?告诉阿爸?

不能。

那些事体,他们晓得了,只会担心,只会害怕。帮不上忙,还要跟着操心。

夜里。

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
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,把白天记下的几条信息,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,一笔一笔写下来。

“3.17,日光丸,三井,他朗,20万镑,工业原料,东5,虹口仓。”

“3.28,东亚丸,三菱,他朗,特货,东7,虹口仓。”

“4.15,富士丸,三井,他朗,20万镑,工业原料,东5,虹口仓。”

写完,她把小本子收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,十点了。

她吹熄了灯,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

那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,还在那里。

她想起那些船。想起那些“工业原料”。想起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——那些会在烟雾里耗尽生命的人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耳边,那钟声还在响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她忽然想起一句诗。从前在哪本书上读过的,写鸦片战争的:

“鸦片日以昌,民生日以悴。”

那是清朝人写的。一百年前的事情。

一百年后,这桩事情,还在继续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明天,要去永昌钟表行一趟。那些信息,要尽快传出去。

窗外,夜色沉沉。

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
她睡着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

那些船,还会来的。

还会有第四批,第五批,第六批。

她能做的,就是一次一次,把它们记下来。

有些事情,做过了,就搁在一边。

陈醒把那几张密写的纸条塞进墙缝里,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看一眼。这是胡为兴教她的——死信箱用过之后,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多看一秒,就多一分风险。

日子照常过。

账本照常做。报表照常填。王姐照常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。何美芳照常对着那面小镜子描眉毛,描完左边描右边。

八月了。

日头毒辣辣的,晒得柏油路发软,晒得梧桐叶子耷拉着脑袋。法租界那些老洋房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,偶有一两扇开着,能看见里头幽暗的客厅,吊扇慢悠悠转着。

陈醒坐在办公室里,手里的笔没停过。

那些关于鸦片的记录,她已经交给胡为兴了。后头的事情,不是她能管的。她的任务,就是会计。

可她心里头,总归有点放不下。

那些船。那些“工业原料”。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——

第一百二十一章 雾码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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