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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 码头的侧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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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嘉敏的脸更红了。

她犹豫了一下,拉着陈醒走到旁边人少些的地方,压低声音说:

“我跟侬讲,侬不许笑我。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不笑。”

沈嘉敏抿了抿嘴,开口了。

“最近……我认得一个人。”

陈醒望着她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《申报》的记者。”沈嘉敏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点羞,又带着一点点甜,“叫杜青。战地记者,刚从华北前线回来。”

陈醒心里头一动。

战地记者。

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。

“侬哪能认得他的?”她问。

沈嘉敏的脸更红了。

“上个月,我去《申报》找朋友,正好碰见他在编辑部交稿子。我朋友就介绍我们认识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。

“他……他人蛮好的。话不多,可是讲起前线的事体,眼睛亮亮的。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,炮火里的废墟,逃难的老百姓,还有那些当兵的,脸上脏兮兮的,可眼睛里头有光。”

陈醒静静地听着。

沈嘉敏的声音越来越轻,可那轻里头,藏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“他跟我讲,做记者这行,就是把看到的记下来,把拍到的发出去。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晓得前线在发生啥,也是值得的。”

她抬起眼,望着陈醒。

“陈醒,我好像……有点欢喜他。”

陈醒望着她。

那张小脸,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。想起那些她不能讲出口的秘密。

可沈嘉敏不同。沈嘉敏是自由的。她可以欢喜一个战地记者,可以跟他约会,可以将来嫁给他,可以过那种普普通通的、不用藏着掖着的日子。

可她心里头,不嫉妒。

只有一点点暖,一点点欣慰。

“那是好事体呀。”她笑着说,“侬欢喜他,他欢喜侬伐?”

沈嘉敏低下头。

“我……我也不晓得。他好像对我也蛮好的,可他从来没讲过……”

陈醒挽住她的胳膊。

“那侬就慢慢看,慢慢等。真欢喜一个人,总归会晓得的。”

沈嘉敏抬起头,望着她。

“陈醒,侬真好。”

陈笑笑。

“走吧,吃饭去。侬不是讲新开了家川菜馆子?带我去尝尝。”

两个人下了楼,走出先施公司,往那家新开的馆子走去。

路上,沈嘉敏絮絮叨叨地讲杜青的事体。

讲他是哪里人,读过啥学堂,从前在哪家报社做过,去过哪些地方,拍过哪些照片。

陈醒听着,笑着,偶尔问两句。

日光暖暖的,风轻轻的,街上人来人往。

她挽着沈嘉敏的胳膊,走在这四月的霞飞路上,心里头那一点点沉,好像也轻了些。

那家川菜馆子开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,门面不大,里头倒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老板娘是四川人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咯咯的,见她们进来,热情地迎上去。

“两位小姐,里边请里边请!”

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沈嘉敏做主,点了几样菜: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、夫妻肺片、酸辣汤。

菜一道道上来,又麻又辣,吃得两个人满头大汗,连灌了好几杯水。

“好吃伐?”沈嘉敏问。

陈醒点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。

“好吃。就是忒辣了。”

沈嘉敏笑了。

“四川菜嘛,就是这个味。杜青跟我讲,他在成都那辰光,日日吃这个,吃到后来舌头都麻了。”

陈醒望着她。

“又讲杜青。”

沈嘉敏脸一红,低下头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讲讲的。”

陈醒笑了,没再追问。

吃完饭,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杯茶,才结账出来。

外头的天已经有点暗了,路灯刚亮,黄澄澄的。她们在路口道别,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,摇下车窗,朝陈醒挥手。“陈醒,下趟再约!”

陈醒点点头。“好。自家当心。”

车子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暮色里。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几秒。然后她转身,往仁安里走去。
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账本一本一本做。情报一条一条传。

1938年的春天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,慢慢过去了。夏天来得很快。

六七月里,日头毒辣辣的,晒得柏油路发软,晒得梧桐叶子耷拉着脑袋。弄堂里的人们,摇着蒲扇,坐在风口里乘凉,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闲话。

八月底的一天。陈醒随朱会计去十六铺码头核对货单。

朱会计就是朱先生,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他。他话少,做事仔细,带了陈醒几个月,见她学得快、手脚勤,便时不时带着她出去跑跑,熟悉业务。

十六铺码头还是那样热闹。

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,从货栈里进进出出。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蹲在墙角,守着那只冒热气的铁锅。报童挥着刚到的晚报,尖声吆喝。黄包车夫等在栈桥边上,一见有客人出来,就围上去拉生意。

江面上,船来船往。小火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拖着一长串驳船。远处的军舰,挂的是日本旗,灰蒙蒙的船身,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
陈醒跟着朱会计,穿行在那些货栈、仓库、堆场之间,核对一批又一批的货物。

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汗,把核好的单子收进公文包里。

“朱先生,这批对好了。”

朱会计点点头。

“好。再去调度室问问下一班船的舱位。”

调度室在码头东边,一幢两层的小楼,外墙灰扑扑的,窗户上落满了灰。

陈醒推门进去。

里头人不多,几个穿短褂的调度员在柜台后头忙着翻单子、接电话。靠墙的长椅上,坐着几个等消息的人,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,有穿短打的码头工头,还有一个——

陈醒的脚步,忽然顿住了。

靠窗那张桌子前头,立着一个人。

短袖的灰布衬衫,洗得发白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背影瘦瘦的,肩膀的线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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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 码头的侧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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