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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 秋阳与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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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人命,被那些冰冷的数字吞没。她晓得,可她啥也做不了。

“陈醒。”胡为兴的声音,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拽出来。

她抬起头。胡为兴望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侬做的,已经很多了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体,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但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能多救一个,就多救一个。这就是我们做的事体。”

陈醒望着他。那双眼睛,藏在帽檐下,却还是那样亮。

她点点头。“我晓得了。”

胡为兴站起来,把报纸折好,还给她。“下趟见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,沿着那条小河慢慢走远,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。

陈醒坐在长椅上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
阳光渐渐西斜,风比方才凉了些。

她站起来,把报纸夹在腋下,慢慢往公园外头走。

走过草坪,走过花坛,走过那排落满黄叶的法国梧桐。

走到公园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
那张长椅,空着。

秋阳落在上头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
她转过身,走进外头的人流里。

回到公司,已经快两点了。

会计一部里,大家都在埋头做事。王姐抬起头,朝她笑笑。林秀英也抬起头,腼腆地点点头。朱先生还是那样闷,头也没抬。

陈醒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来。

桌上摊着那几本账本,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。

她翻开账本,拿起笔。

可那些数字,那些借方贷方,那些密密麻麻的科目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就是进不去脑子里。

她想起胡为兴的话。

“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
她想起南京。

想起那座她从未去过、却无比熟悉的城市。想起那些她从未见过、却知道会死在那个冬天的脸。想起那些数字——三十万。

三十万条命。

她晓得历史是那样写的。

她晓得,自己改变不了。

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,去疼,去急。

那些百姓,那些和她姆妈、阿爸、宝根一样普普通通的人——

他们不晓得。

他们不晓得那场灾难会来。他们不晓得该逃。他们不晓得,留在那座城里,等着他们的,是啥。

她能告诉他们吗?

不能。

她甚至不能让人晓得,她晓得。

“陈小姐?”

一个声音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拽出来。

她抬起头。

周世昌站在她桌边,笑眯眯地望着她。

“陈小姐,想啥呢?介认真。”

陈醒挤出一个笑。

“没想啥,就想着这笔账该哪能调。”

周世昌点点头。

“慢慢来,刚来,不急。”

他走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
陈醒低下头,望着那本账本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
不行。
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辰光。

她要做的事情,还很多。

她拿起笔,继续做账。

一笔,一笔,数字一个个落在纸上。

那些数字,整整齐齐,规规矩矩。

没有人看得出,写这些数字的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。

傍晚下班,陈醒走出公司大门。
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路灯刚亮,黄澄澄的,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。

她站在门口,望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。

那些脸,有的疲惫,有的麻木,有的焦虑,有的空洞。

都是普普通通的人。

都是她救不了的人。

她低下头,往电车站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幢八层高的大楼。

“大通船运股份有限公司”那块铜牌,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
她想起胡为兴的话。

“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电车站上排着长队。她挤上去,抓住扶手,随着电车的颠簸,一晃一晃。

窗外,上海的街景缓缓后退。

那些老洋房,那些梧桐树,那些亮着灯的橱窗,那些背着包袱匆匆走过的行人——

这座沦陷的城,还在活着。

而她,也是这城里头,活着的一个。

电车晃过一站又一站。

她靠着车窗,望着外头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
心里头那些念头,那些疼,那些急,还在。

可她知道,今夜回去,她得把这些都收起来。

她得笑着吃饭,笑着和姆妈说话,笑着哄宝根睡觉。

她得做那个“上班顺当、一切都好”的陈醒。

因为那些事情,她不能讲。

那些疼,她不能让人看见。

电车到站了。

她下来,往仁安里走去。

走进弄堂,灶披间的灯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
她推开门。

“姆妈,我回来了。”

李秀珍从灶台边回过头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回来啦?正好,饭马上好。”

陈醒走到灶台边,帮姆妈摆碗筷。

李秀珍望着她,忽然问:“醒醒,今朝哪能?脸色不大好?”

陈醒摇摇头。“没事体,就是有点累。”

李秀珍望着她,没再问。她把菜端上桌,盛了饭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

陈大栓也回来了,今朝脸色还好,讲了几句拉车的闲话。宝根叽叽喳喳讲弄堂里的事体。李秀珍一边听,一边给宝根夹菜。

陈醒坐在那里,一口一口吃着饭。菜是咸菜炒肉丝,豆腐汤,都是家常味道。她吃着,听着,笑着。

那些念头,那些疼,那些急,都收在心里头最深处。没有人看得出来。

夜深了。灯熄了。

陈醒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她睁着眼,望着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。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把那道裂缝照得隐隐约约。

她想起南京。想起那些她从未见过、却知道会死的人。她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对不起。”

那两个字,落进夜色里,没有回音。

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。

一声,一声,一声。

那钟声,和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
第一百一十七章 秋阳与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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