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会计新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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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她说,“祝贺侬头一日上班,也祝贺我做记者。下趟侬发了工资,再请我。”
陈笑笑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西菜馆,在门口道别。
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,摇下车窗,朝她挥手。
“陈醒,明朝见!”
“明朝见。”
车子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身,往仁安里走去。
回到家里,已经快八点了。
灶披间的灯还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和夜色混在一处。陈醒推门进去,看见李秀珍正坐在桌边,低着头,手里握着笔,在一本簿子上写着什么。
那盏绿玻璃罩台灯,搁在她手边,把她花白的鬓发染成暖黄色。
陈醒轻轻走过去。
“姆妈。”
李秀珍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上绽开一个笑。
“回来啦?吃饭了伐?”
“吃过了,跟嘉敏一道吃的。”
陈醒走过去,站在姆妈身后,低头看那本簿子。
是账本。
姆妈的字迹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收、支、余,分得清清楚楚。字写得秀秀气气,没学过书法,说不上有什么风骨,却自有一种干净整齐的好看。
“姆妈还在记账?”
李秀珍点点头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,“从南市那辰光开始记,记了快二十年了。不记,心里头不踏实。”
陈醒望着那些字,望着那些数字,望着姆妈握笔的手。
那双手,比她刚穿越来那辰光,更粗糙了。指节凸出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,手心有几道深深的裂口。是这些年裁缝活计留下的,是熬粥、洗衣、操持这个家留下的。
可那握着笔的手,还是那样稳。
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
像她这个人。
“姆妈,”陈醒轻轻说,“侬真好看。”
李秀珍一愣,抬起头望着她。
“啥?”
陈醒笑了。
“没啥。就是觉着,灯底下看侬,真好看。”
李秀珍脸上微微一红,嗔道:
“死丫头,讲啥疯话。”
可嘴角那笑,藏也藏不住。
宝根从里间冲出来,扑到陈醒身上。
“阿姐!侬回来啦!糖呢?大白兔呢?”
陈醒这才想起来,今朝忙了一天,忘了买糖。
她蹲下来,望着宝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,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。
“宝根乖,明朝阿姐一定买,买两粒。”
宝根嘴一瘪,刚要说什么,李秀珍在旁边开口:
“宝根,阿姐第一天上班,辛苦了一天,侬还吵着要糖?乖,明朝阿姐肯定买,今朝先让阿姐歇歇。”
宝根瘪了瘪嘴,点点头。
“好伐。”
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陈大栓走了进来。
他今朝脸色比前几日好些,没那么沉了。看见陈醒,他咧开嘴笑了。
“回来啦?听侬姆妈讲,今朝头一日上班,哪能?顺当伐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顺当,阿爸放心。”
陈大栓走到桌边,拖过一张凳子坐下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望着李秀珍,又望望陈醒,“你们娘三个聊啥呢?老远就听见笑声。”
李秀珍把账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“没聊啥,就问问醒醒上班的事体。”
陈大栓点点头。
“我们醒醒有出息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骄傲,“大公司做会计,将来不得了。”
陈醒笑笑。
“阿爸,侬今朝哪能?拉车顺当伐?”
陈大栓摆摆手。
“老样子。散客,一趟两角三角。不过今朝运气好,拉到个去码头的洋人,给了五角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搁在桌上。
“迭是今朝挣的。”
李秀珍接过来,数了数,放进那只豁口陶罐里。
陶罐“铛啷”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,在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,听着比从前更脆、更实。
宝根趴在桌边,望着那只陶罐,忽然问:
“阿妈,陶罐里有多少铜钿了?”
李秀珍摸摸他的头。
“够给侬买糖了。”
宝根高兴得跳起来。
陈醒立在旁边,望着这一幕。
望着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桌子边上,望着灯下姆妈温柔的脸,望着阿爸舒展的眉头,望着宝根蹦蹦跳跳的样子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,偶尔有枪声传来,不知是哪个方向。
可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,灯亮着,人暖着。
她把那件新买的西装外套脱下来,小心地挂在门后,走回桌边,挨着宝根坐下来。
“阿爸,”她说,“明朝我发了工资,请我们一家去吃大菜。”
陈大栓一愣。
“大菜?啥大菜?”
“西菜呀。红房子那种。有炸蜗牛、洋葱汤、牛排、焦糖布丁。”
陈大栓皱皱眉。
“蜗牛?哪能吃?”
宝根在旁边拍手。
“我要吃!我要吃!”
李秀珍笑着摇头。
“这丫头,刚上班就想着乱花钱。”
陈醒靠着姆妈的肩膀,轻轻说:
“姆妈,不是乱花钱。是我们一家人,配得上吃顿好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陈大栓望着女儿,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刚从苏州乡下逃荒到上海,在十六铺码头上岸,望着这座繁华的城,心里头想:这辈子,要是能在这城里立住脚,娶个老婆,生几个小囡,一家人齐齐整整过日子,那该多好。
如今,这个梦,算是圆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望了望。
外头,弄堂里黑沉沉的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,十点了。
他转过身,望着屋里头那盏灯,望着灯下那几个人。
“早点困觉,”他说,“明朝还要上班。”
夜里。
陈醒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
身边,宝根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偶尔咂咂嘴,不知在梦里吃着啥好东西。
她想起今日的事体。
想起庞文桦笑眯眯的脸,想起曲霜那双能看进人心里头的眼睛,想起王姐的絮絮叨叨,想起周世昌那意味深长的笑。
想起下班后嘉敏讲的那句话:“这个人,将来不是一般的角色。”
想起姆妈灯下记账的模样,那一笔一画的清秀字迹。
想起阿爸推门进来,笑嘻嘻地问:“你们娘三个聊啥呢?”
那些画面,在脑海里头,一帧一帧,慢慢翻过。
她忽然觉着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满满的,涨涨的。
是暖。
是那种在寒冬里头,忽然靠近一盆炭火,从外到里,慢慢暖透的那种暖。
可她也晓得,这暖,有多难得,有多脆弱。
上海沦陷了。
租界成了孤岛。
外头,日本人拿着枪,立在每一个路口。
那些藏在租界里头的人,国民党特务机关的,共产党的交通站的,都迅速转入静默蛰伏状态。
她也是其中之一。
今早出门前,胡为兴通过死信箱传来指令:
“即日起,勿再来钟表行。有事,兆丰公园,礼拜三下午一点,长椅第三把。”
她记住了。
兆丰公园。礼拜三下午一点。长椅第三把。
从今往后,她和他,只能在那里见面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,有枪声响起,一阵,又停了。
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,灯熄了,人睡了。
第一百一十六章 会计新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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