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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 铁火入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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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那些从闸北涌来的难民——衣裳撕破的,鞋跑丢的,怀里抱着婴孩、背上背着白发老妪的,血从额角淌下来、糊了半张脸、还在拼命往租界铁栅栏门里挤的。

那些人望见租界里的梧桐树、红砖洋房、安南巡捕锃亮的皮靴,就像望见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。

可铁栅栏门半掩着。

巡捕挥舞警棍,用法语、粤语、生硬的上海话吼着:“不许进!不许进!你有租界居住证伐?拿出来看看!”

——拿不出。许多人是火烧眉毛才逃出来的,哪还记得那张薄纸片塞在哪只箱笼底?

陈大栓望着那些人,望着一双双伸向铁栅栏的、布满血痕的手。
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刚来上海,也是从十六铺码头上岸,也是这样两手空空,举目无亲,也是这样隔着铁栅栏,望里头的繁华世界。

那辰光,是谁给他开的门?

没有人。

他自己爬进去的。

可这些人……闸北的火会烧过来,东洋人的炮弹会落下来,他们往哪里爬?
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
他把车放好,推门进去。

屋里,李秀珍正把米缸的盖子掀开,舀米。陈醒在灶披间门口叠一堆旧报纸,叠得很慢,一张一张,对齐边角。

宝根蹲在墙角,摆弄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,不响。

“外头……”陈大栓开口,声音沙哑,“外头不太平。”

李秀珍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租界还进得来伐?”她问。

“进。要查居住证。”陈大栓顿了顿,“闸北逃过来的,查得严。”

李秀珍把米舀进淘箩,搁水龙头下冲。

水哗哗地流着。

“赵爷爷赵奶奶……”她忽然说,“还好搬过来了。”

陈大栓没接话。

他走到墙角,蹲下身,解开那捆他今早出门前绑好的旧车胎,开始检查里头的内胎有没有漏气。

外头,弄堂里又一阵喧哗。

是孙志成的声音。

孙志成扶着桂枝,从弄堂口一步一步走进来。

桂枝脸色煞白,一手按着肚子,一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角。她刚吐过,嘴角还挂着酸水印子,眼神却还稳——不,不是稳,是吓到极处之后那种异样的清醒。

“陈叔!陈婶!”孙志成远远望见陈家敞开的门,声音发紧,“外头……”

“进来,进来。”李秀珍放下淘箩,在围裙上擦干手,迎到门口,一把搀住桂枝,“快坐下,不要立着。宝根,去倒杯温开水。”

宝根放下弹珠,噔噔噔跑到水缸边舀水。

桂枝坐下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她的手还在抖,水泼出半杯,濡湿了膝上的裙布。

“我今朝本来不想出门,”孙志成蹲在门口,望着外头弄堂里奔走的人影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桂枝害喜害得厉害,我想去药房抓两服安胎药。走到大世界,就望见人潮往西涌。我拉住一个人问,伊讲闸北打起来了,东洋人冲进宝山路,中国兵还击,两边正打得厉害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我不敢再往前了。掉头就往回跑。跑到弄堂口,腿都软了。”

陈大栓放下手里那条旧内胎,站起来。

他走到孙志成身边,也蹲下。

两个男人,一个四十二,一个二十四,蹲在陈家亭子间的门槛内外,望着外头那一片被梧桐叶晒碎的、明晃晃的日头。

“桂枝有了几化辰光了?”陈大栓问。

“两个半月。”孙志成说。

陈大栓点点头。

“我屋里秀珍生宝根那辰光,”他说,“也是一·二八那年。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孙志成也没问。

半晌,孙志成开口:“陈叔,我……我打算让桂枝先回苏北老家避一避。”

陈大栓转过头看他。

“你呢?”

孙志成没答。

他望着自己那双握惯车把的手。虎口的老茧磨得发亮,指节粗大,是这三年没日没夜拉车攒下的印记。

“我?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浮在嘴角,一掠而过,“我留在上海。车子是新买的,份子钱还没挣回来呢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陈大栓望着他。他把手搭在孙志成肩上,用力按了按。

没说话。

日头渐渐偏西。

仁安里弄堂口的人越聚越多。

那些从闸北、虹口逃来的人,拖儿带女,面黄肌瘦,衣裳上还沾着尘土与焦痕。他们在租界铁栅栏外等了几个钟头,巡捕换了两班,还是不放行。有人散了,拖着脚步往别处去。有人不走,就这么坐在铁栅栏外的地上,抱着婴孩,望着弄堂里那些半掩的木门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已经流干的空洞。

李秀珍立在弄堂口,看了很久。

她转身回去,把米缸里那袋新买的米搬出来,舀了半淘箩。又从灶披间碗柜深处摸出两块咸鱼、一小坛子酱油泡的萝卜皮。

陈醒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
“姆妈,我帮你。”

李秀珍没拦她。

母女俩在弄堂口架起煤球炉,烧开一大锅水,把米倒进去。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渐渐涨开,汤色从清变白,香气飘起来。看到他们熬粥,不少邻居都拿出粮食出来。

那些坐在地上的人,缓缓抬起头。

第一个接过粥碗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花白,乱蓬蓬地散在肩上。她捧着碗,没有立刻喝,只是望着碗里那稀薄的、能照见人影的粥汤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干涩,“谢谢你,小阿妹。”

陈醒蹲在她面前,把筷子搁在碗边。

“当心烫。”她说。

那妇人点点头。
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

眼泪滴进碗里,漾开一小圈涟漪,转瞬不见。

黄昏来时,西边的天际烧成了血红色。

不是落日。落日没有那样浓,那样烈,那样像一整匹在烈火中卷曲、焦黑、剥落的丝绒。

是真火。

闸北。虹口。杨树浦。

风从西边来,带着焦糊气、血腥气,还有一种陈醒从没闻过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——那是燃烧弹里的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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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 铁火入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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