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风起青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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飘,“菜价又涨了。”
陈醒走到灶披间门口。
李秀珍转过身来,望着女儿。
“昨日还要八个铜板一斤的鸡毛菜,”她说,“今朝一角二了。卖菜的老王讲,后日还要涨。豆腐摊的阿婆今朝没出摊,人家讲伊屋里厢男人是闸北的,一早急急忙忙回去收包袱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弄堂口老宁波那爿烟纸店,一箱洋火,今朝早上被一个穿短打的陌生男人整箱买走了。老宁波问伊买介多做啥,那人不响,数了铜钿,拎起就走。”
陈醒没有说话。
李秀珍望着她。
那目光里没有恐惧。廿年前苏州乡下逃水荒,十一年前从南市亭子间一路挣扎到租界,五年前一·二八那个夜里,抱着刚满月的宝根躲进互助会的地窖——她什么没见过。
这目光里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醒醒,”她说,“你上趟讲的话,阿是真的?”
陈醒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……真的。”
李秀珍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追问。没有哭。她只是转过身去,从菜篮里把那把鸡毛菜拿出来,一叶一叶摘去发黄的边,搁进淘箩里,拧开水龙头。
水哗哗地流着。
她背对着女儿,肩胛骨在旧蓝布衫下一耸一耸的,分不清是洗菜,还是别的什么。
8月11日。外滩。孙志成今朝又拉车到码头。
他不该来的。桂枝这几日害喜害得厉害,闻不得油腥气,他早起想给她煮碗面,刚打鸡蛋,她就捂着嘴冲到水斗边吐了半天。他立在灶披间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破了壳的鸡蛋,蛋黄顺着指缝淌下来,淌了一地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码头是要紧地方。要紧地方消息多,消息就是铜钿,铜钿就是桂枝碗里的鸡蛋、小人出世后的牛痘针。
他把车停在海关大楼斜对面那棵梧桐树下,叼着空烟嘴,望着江面。
江上,东洋军舰又多了两艘。
灰色的舰影泊在黄浦江心,炮塔缓缓转动,像巨兽睡梦中无意识的吞咽动作。他看不清炮口指向哪里——是浦东,是外滩,还是那些正从十六铺码头仓惶登船的、与他一样黄皮肤黑眼睛的人?
候船大厅门口,排队的洋人少了一大半。
该走的,这几日都走了。剩下的,是那些走不了、或是犹豫着不肯走的。一个穿旧西装的白俄老头在台阶下拉着小提琴,还是那支听不出调子的曲子,琴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,像风中残烛。
孙志成望着那老头。
伊天天来,从七月底拉到八月初,从朝阳初升拉到暮色四合。没人给他钱。他也不在乎。他就那么拉着,闭着眼睛,仿佛这是他在上海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从海关大楼里匆匆走出,手里攥着一叠油墨未干的电报纸。孙志成认出了他——是《字林西报》的翻译,姓林,常在这一带走动。
“林先生,”他喊住他,“今朝有啥消息?”
那年轻人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
“东洋人的条件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撤退上海保安部队,拆除所有防御工事。”
孙志成愣了愣。
“俞市长呢?”
“拒绝了。”
那年轻人说完,转身大步走入外滩午后的人流。
孙志成站在原地,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纷纷乱乱的人影里。
他忽然很想回去。
回到仁安里那间小小的前楼,回到桂枝身边。伊此刻大约在午睡,头发散在枕上,脸颊浮肿,嘴角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酸水印子。伊从前多爱漂亮的人,如今日日吐得七荤八素,连镜子都不肯照了。
他从前以为,顶大的事体,不过是多拉几趟车,多攒几个铜钿。
此刻他立在黄浦江边,望着江心那些灰色的炮塔缓缓转动,忽然晓得了:
顶大的事体,从来不是铜钿。
是桂枝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小人,能不能平安地、像个人一样地,活在这世上。
他把烟嘴塞回嘴里,拉起车把。
车轱辘轧过外滩的石板路,轧轧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8月11日,夜。
陈醒立在窗前,望着法租界的夜空。
远处,沪西方向的天际泛着一层浑浊的暗红——不是霓虹,是临时兵营彻夜不熄的火光。中央军德械师换防虹桥、大场、真如的消息,早已从沈嘉敏不经意的抱怨里、从弄堂口老宁波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里、从父亲归来后那张沉默的侧脸上,拼凑成了模糊的轮廓。
她不知道那些士兵的姓名。
她只知道,此刻,在虹桥机场冰冷的停机坪上,在沪西郊野刚挖成的战壕里,在真如、大场、江湾那些她从没去过、今夜却会反复梦见的地名深处——有无数双与她父亲、与孙志成同样粗砺的手,正握紧枪托,等待天亮。
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点。
她摊开日记本,拧开钢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走:
“1937年8月11日,晴,夜无星。
虹桥机场事件发生后,日方提出撤军、拆防等无理要求。市长俞鸿钧拒绝。
今夜,上海没有困觉的人,应当比昨夜更多。”
她停笔,望向窗外。
远处,法租界边缘那条她熟悉的、通往华界的马路上,有军车引擎的低吼声,隐隐约约,像远雷在天边滚动。
天亮了,会怎样?
没有人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风起青萍的最后一夜,无数个窗口亮着灯,像无数双不肯阖上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望着同一片夜空。
夜空的尽头,是黎明前最沉最沉的黑。
第一百零八章 风起青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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