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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 新友与故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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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4年的春,迈着迟疑的步子,终于蹭到了上海滩。仁安里弄堂上方那一线天,颜色从铅灰换成了稍显轻薄的鱼肚白,阳光偶尔漏下来,也是吝啬的、带着潮气的几缕,落在依旧潮湿的石板路上,蒸起隔夜的霉味和各家灶披间渐次飘出的、复杂的生活气息。

陈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蓝布书包轻拍着腰间。她剪了齐耳的童花头,额发温顺地贴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越发清晰的眉眼。月白色的短袄,藏青色的过膝裙,是圣玛利亚女中统一的样式,穿在她渐次抽条的身上,显得清爽又利落。

路上偶尔有同校的女生结伴走过,低声谈笑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和少女特有的轻盈。陈醒大多时候独行,步伐不疾不徐,目光平静地掠过街景——法租界的梧桐冒了嫩芽,咖啡馆的遮阳篷重新支起,电车叮当驶过,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旗袍摇曳的摩登女郎。这浮华之下,她总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,像水底的暗流,无声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
沈先生交代的任务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至今未平。

沈嘉敏。

这个名字,连同她略显孤僻的身影,在陈醒的观察中逐渐清晰。比她高一级,总是独来独往。上学、放学、去图书馆、回家,轨迹简单得几乎刻板。她长得清秀,是那种江南闺秀的细致,皮肤白皙,眉眼淡淡,嘴唇总是微微抿着,看人时眼神直接,却带着一层薄冰似的疏离。家境显然优渥,衣着用料考究而不张扬,腕上一只小巧的浪琴手表,书包是进口的皮质。她很少参与女生们课间的叽叽喳喳,偶尔被问到,回答也是简短客气,随即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。

最难接近的,是那种无声的屏障。不是傲慢,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,或者说,对周遭环境的某种不信任与疲惫。

突破口,在图书馆。

陈醒注意到,沈嘉敏几乎每个无课的下午,都会在图书馆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上两三个钟头。她看的书很杂,英文原版居多,文学、历史、偶尔也有地理游记。但有一本,她翻阅的频率格外高,停留的时间也最长。那是一本暗绿色布面精装、书脊烫金的英文诗集——T.S.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

陈醒也去借了这本书。诗句晦涩,意象破碎,充斥着大战后欧洲知识分子特有的虚无、衰败与对救赎的渴求。她读得艰难,却强迫自己啃下去,在“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”、“一堆破碎的意象”这样的句子旁,用铅笔留下极轻的、属于自己的疑问标记。

机会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周四下午来临。

图书馆里人不多,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雨丝敲打玻璃的轻响。沈嘉敏果然坐在老位置,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本《荒原》。她看得入神,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,停留在“死者葬仪”那一节。

陈醒拿着自己那本同样的诗集,和一杯图书馆提供的、寡淡的白开水,走到她对面空着的位置,轻轻坐下。动作尽量自然,没有刻意搭讪,只是翻开书,找到自己同样标记了疑问的那一页,也安静地读起来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雨声淅沥,像为这沉默的阅读伴奏。

沈嘉敏似乎被某个意象困住了,手指停在一处,许久未动,轻轻叹了口气,极细微,却没能逃过陈醒的耳朵。她抬起头,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被雨帘模糊的梧桐新绿,又低头看了看那行诗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
陈醒适时地抬起头,目光恰好与收回视线、略带困惑的沈嘉敏对上。她脸上露出一种遇到同好、共同面对难题的、略带腼腆的疑惑,用英语轻声问,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范围:“抱歉,打扰一下。这里,‘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窝里,在那里死人连自己的尸骨都丢得精光’……艾略特援引的这个‘老鼠窝’的典故,您觉得他仅仅是在描绘战争的废墟,还是隐喻着更普遍的、现代人精神上的某种……荒芜与溃败?我总是很难把握这种多重叠加的意象。”

沈嘉敏明显怔住了。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——尤其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年纪稍小的女同学——不仅在看艾略特这本以艰深著称的《荒原》,还能精准地抓住这个容易被人忽略、却至关重要的意象节点,并提出这样切入肌理的问题。她眼底那层习惯性的薄冰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、直指核心的询问敲开了一道裂缝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属于阅读者的惊异与思索的光亮。

她看了看陈醒手里那本同样翻到“死者葬仪”章节的诗集,又看了看陈醒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清澈,专注,没有谄媚或刻意,只有纯粹的求知与交流的意愿,甚至带着一点因理解困难而产生的、真实的苦恼。

“我……”沈嘉敏开口,声音比陈醒想象的更柔和些,带着吴语地区特有的软糯,虽然说的是英语,“我也一直在这里卡住。注释里只说可能指代战壕或伦敦的贫民窟,但我觉得……或许两者都是,又不止于此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点着那句诗,“你看他前面铺陈的那些碎片——‘枯死的树没有遮荫’,‘蟋蟀的声音也不使人放心’,‘礁石间没有流水的声音’——一切都在干涸、死亡、失去庇护。这个‘老鼠窝’,更像是所有这些意象汇聚成的一个最终状态,一个连死亡本身都失去意义、连骸骨都无法安存的精神绝境。它既是具体的废墟,也是……”她寻找着词汇,“也是灵魂无处凭依的象征。”

话题就此打开。从一个“老鼠窝”的意象,延伸到整个“死者葬仪”节的氛围,再到艾略特如何运用神话、宗教、文学典故来拼贴出现代世界的荒原图景。

沈嘉敏起初还有些拘谨,话不多,但每句都点在要害。渐渐地,她的话多起来,眼神也亮了起来,像久闭的窗扉推开了一条缝,透进了光,也流露出了内里丰沛的文学储备和敏锐的感知力。她提到韦伯斯特的戏剧,提到但丁的《神曲》,提到弗雷泽的《金枝》,虽然只是点到即止,却显示出极广的阅读面。

陈醒大部分时间在听,适时提问、回应,引导话题深入。她发现,沈嘉敏并非孤傲,只是习惯了在思想的高地上独行,一旦遇到能理解其语言和困惑、甚至能激发其表达欲的人,那份谨慎与疏离便会迅速融化,显露出内里敏感、善思、对精神世界有着极高要求的一面。而她提及的那些典故与关联,恰恰是陈醒在沈伯安指导下曾涉猎或至少知晓的领域,这使她们的交流能在同一个层面上展开。

“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,”沈嘉敏翻到“对弈”一节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重,“不是那些直白的衰败描写,而是这种……精心的、华丽的空虚。你看这段贵妇人的独白,珠宝、香水、回忆,堆砌得多么细致,可内核却是完全的虚无和厌倦。就像我们现在这租界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,睫毛颤了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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