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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:江畔的沉默与街头的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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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是那种上海秋天特有的、灰白里泛着铁青的颜色。云压得很低,闷闷的,不透气,像一块浸了脏水的厚棉絮,捂在城市的头顶。苏州河水还是那样浑黄地流着,裹挟着码头卸货后飘落的烂菜叶、碎木屑、还有说不清来源的污浊,沉默地向东,汇入更浑浊的黄浦江。

陈醒坐在她那个歪斜的小书桌前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弄堂里压抑的啜泣声、男人们压低嗓音的怒骂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家无线电里飘出的、变了调的《苏武牧羊》或《满江红》片段,一股脑地钻进来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。

她面前摊着一张刚从街上捡回来的、被踩得皱巴巴的传单。上面是粗黑的油印大字:“同胞速醒!东北沦陷!国难当头!”下面是一些集会的时间和地点。墨迹有些晕开,带着一股廉价的油墨味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着她的眼睛。

已经六天了。九月十八日那声遥远的惊雷,终于化作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、实实在在的铅云。弄堂里,赵爷爷再也不蹲在门口慢悠悠地喝他的劣质茶叶末了,整天背着手,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来踱去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、沉闷的叹息。宁波阿婆的烟纸店柜台下,偷偷摆出了一小摞同样的传单,有人来买烟,她就压低声音问一句:“后生(或阿姐),看看?”大多数人是慌忙摇头,眼神躲闪;也有少数会飞快地抓起一张,塞进怀里,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
沉默。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覆盖在往日充斥着叫骂、嬉笑、锅碗瓢盆碰撞声的弄堂之上。但这沉默底下,是滚沸的岩浆。陈醒能感觉到。父亲拉车回来,不再喋喋不休地抱怨车行份子钱或难缠的客人,而是闷头吃饭,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听坐车的先生说……北边……怕是真要打过来了。”“码头上的弟兄,都在传,东洋人的兵舰……”

这沉默,比呐喊更让她心悸。这是认命前的死寂,还是爆发前的压抑?

她拿起那支“民生”钢笔。笔杆已经被她握得温润,笔尖闪烁着冷硬的光。墨水是沈先生当初送的那种最普通的蓝黑色,此刻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洇开,仿佛带着血与泪的湿度。

她不能只是看着,记录着。那股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带来的、先知般的焦灼与无力感,此刻被眼前这真实的、沉重的民族悲愤点燃,烧成了一种必须倾吐的灼痛。

笔尖落下,标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流淌出来:《江畔的沉默与街头的声音》。

她写黄浦江。写那些泊在江心的外国巨轮,钢铁的躯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;写江海关的钟楼,依旧按部就班地敲响刻板的钟点,仿佛对岸闸北、对更远的东北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;写外滩那些穿着体面的银行职员、洋行买办,行色匆匆,脸上是一种精致的麻木,或是对自身“租界身份”暂时安全的、可悲的笃定。这是“江畔的沉默”——一种被殖民秩序规训出来的、精致的、令人齿冷的沉默。

然后,笔锋陡转。

她写街头。写弄堂口水斗边,女人们洗衣服时不再闲聊张家长短李家是非,而是红着眼眶,低声交换着听来的、不知真假的前线消息;写烟纸店前,几个拉车的苦力凑在一起,不再是抱怨活计,而是捏着拳头,哑着嗓子说:“妈的,要是真打过来,老子这条命,也能换他一个东洋鬼子!”写报童嘶哑的喊声,不再仅仅是“申报新闻报”,而是“抵制日货!”“支援马占山!”写那些一夜之间出现在电线杆上、墙壁上的标语,墨迹淋漓,像伤口,也像火焰。

她写声音。不仅仅是口号。她写老赵爷爷那声沉重的、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呕出来的叹息;写母亲夜里拍着弟弟,无意识哼出的、走了调的、忧伤的摇篮曲;写自己心跳的声音,在深夜里,咚咚地敲击着耳膜,与远处依稀可闻的、工厂汽笛的呜咽混在一起。

她写沉默与声音的对抗,写精致的冷漠与粗粝的热血在这座城市肌理上的撕扯。她写:“江畔的钟声敲不醒装睡的人,但街头的呐喊,哪怕再微弱,也是这个民族脊梁尚未折断的证明。沉默的江水流向大海,或许会遗忘岸上的悲欢;但街头的声音,只要还有一人记得,还能唤起一人,便是星火,终可燎原。”

这不是她平时编译童话或记录市井的笔调。文字里有硝烟味,有血性,有超越她年龄的沉痛与疾呼。她写得很急,字迹有些潦草,墨水几次差点晕成一片。她顾不上斟酌华丽的辞藻,只想把胸腔里那块灼热的石头,原原本本地掏出来,掷出去,哪怕只能砸出一丝微弱的回响。

文章写完,天已近黄昏。她仔细誊抄一遍,塞进信封。收件地址是《申报》编辑部。她没有用“弄潮”的笔名,而是第一次,郑重地署上了“陈醒”。然后,她揣着信封,像揣着一团火,快步走出弄堂,走向街角的邮筒。夕阳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斑驳的墙上,竟有了几分决绝的意味。

寄出信的第二天,九月二十六日。

清晨,天色依然阴沉。但一种不同往常的、躁动的气息,已经弥漫在空气里。弄堂里的人们起得比往常更早,神色间少了些茫然,多了种紧张的期待。连王嫂子骂招弟(虽然招弟已经不在了)的声音都低了八度,不时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“今朝……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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