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墨金与时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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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底的日头,毒得能晒化柏油路上的沥青胶。弄堂像个巨大的蒸屉,每一丝风都是滚烫的,裹挟着煤烟、溲臊和家家户户灶披间里溢出的、混杂的油烟气,黏在人皮肤上,扯都扯不开。
陈二丫蹲在老榆树下,木托板上的香烟和火柴在烈日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。她手里捏着块湿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木托板边缘沾上的灰,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营生上。距离投稿《沪江文艺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,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。最初的忐忑期待,渐渐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取代。或许,那稿子终究是太稚嫩了,入不了编辑的眼。她这样想着,倒也不觉特别沮丧,只是盘算着新写的几篇《灶披间里的“洋”学问》该往哪家更通俗的小报试试。
就在这时,弄堂口传来了邮差那辆老旧自行车清脆又急促的铃声,还有那拖着长音的、带着苏北口音的吆喝:“陈二丫——汇款单!盖章!”
汇款单?二丫猛地抬起头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又倏地松开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她扔下湿布,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。
邮差是个熟面孔,笑眯眯地从绿色挎包里抽出一张浅黄色的单子,又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。“小阿妹,可以啊!《沪江文艺》寄来的!稿费不少哇!”他指着汇款单上金额那一栏。
二丫接过,目光落在那一行用黑色钢笔工整填写的数字上:国币贰佰伍拾圆整。
二百五十块!
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虽然设想过可能会有稿费,但这个数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。二百五十块!在1931年的上海,一个熟练技术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约在三四十元;一斤上好白米不到一角钱;父亲陈大栓拉车,拼死拼活,扣除车行份子钱,一个月能净落十块大洋就算不错。这二百五十块,几乎相当于家里两三年的嚼谷,甚至……足够在不太繁华的地段租一间小亭子间一整年的租金,或者,买一辆像样的、全新的黄包车还有富余!
信封里除了汇款单,还有一封编辑部的信。信不长,措辞客气,大意是稿子《辙印深深》已决定采用,将分三期连载于本年秋季刊,随信附上首期稿酬,望继续赐稿云云。
成功了!真的成功了!不是豆腐块的小童话,是整整两万五千字的中篇小说!真的要变成铅字,印在刊物上,被无数人看到!
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,激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。她用力捏了捏拳头,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想要大喊的冲动。小心地将汇款单和信折好,贴身藏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,那薄薄的纸片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,烫着她的皮肤,也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心跳。
她没心思再卖烟了,匆匆收拾了摊子,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跑回了寿康里。
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,母亲李秀珍正抱着小弟在门口乘凉,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。大姐大丫在灶披间里熬粥,烟气袅袅。
“娘!”二丫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兴奋。
母亲抬起头,看见女儿满脸通红、眼睛亮得异常的样子,愣了一下:“二丫?这么早回来?出啥事体了?”
二丫没说话,只是走到母亲跟前,从怀里掏出那张汇款单,递了过去。
李秀珍疑惑地接过,眯起眼看了看。她识字,看懂了“国币”、“贰佰伍拾圆”、“《沪江文艺》”这些字样。她的手猛地一颤,蒲扇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抬起头,看看汇款单,又看看女儿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你那篇……文章的……钱?”
“嗯!”二丫用力点头,把编辑部的信也给她看,“登出来了!分三期登!这是第一期的钱!”
灶披间里的大丫闻声也跑了出来,凑过来一看,也惊呆了:“二百五……十块?天爷……”
小小的亭子间里,瞬间被一种巨大的、近乎不真实的狂喜和震惊笼罩。母亲拿着汇款单的手抖得厉害,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,她一把将二丫搂进怀里,哽咽着:“我的囡囡……我的好囡囡……出息了……真出息了……”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是反复摩挲着女儿的头发和脊背。
大丫也红了眼眶,又哭又笑:“二丫,你真行!真行!”
小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,不明所以地咿咿呀呀,挥舞着小手。
这巨大的喜悦,直到傍晚父亲陈大栓拉着车,一身臭汗地回来时,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顶点,也引出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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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:墨金与时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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