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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侥幸取胜,却也清楚那是占了周显宗轻敌冒进的便宜,明军的真正实力远非此刻的乱军可比。
他原以为官军至少要休整半月才能重整旗鼓,没料到对方反扑来得如此迅猛,显然是被长兴之败彻底激怒,誓要将他连根拔起。
但枭雄的自负与战场淬炼出的果决,让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。
「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慌什么?长兴一战我们能胜,此番明军南下,照样能让他们有来无回!」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。
若明军兵力远超预期,杭州城怕是难以固守。
他现在的老营精锐仅有五千,虽悍勇善战,却架不住官军人海战术。
不如留得青山在,继续向南退守,以空间换取时间。
只要给他足够的缓冲,这五千老营便能以老带新,将麾下数万乱军尽数练成精锐。
到那时,他才有真正与大明官军分庭抗礼的资本。
「徐承业,你带斥候营连夜出发,务必摸清明军的兵力部署、主帅是谁、行进路线!」
王好贤目光锐利,语速极快。
「李铁头、张二娘,即刻回营整肃军队,加固城防,备好火器弓弩,随时迎战!」
「遵旨!」
徐承业应声起身,正欲离去,李铁头却上前一步,脸上带著几分迟疑与为难,瓮声瓮气地说道:「陛下,有件事————弟兄们心里有些不痛快,臣得跟您说说。」
王好贤挑眉:「何事?」
「之前咱们打下松江、嘉兴那些城池,陛下都允许弟兄们劫掠三日,捞点油水养家糊口。」
李铁头挠了挠头,语气带著几分试探。
「可这次拿下杭州,陛下一道禁令,连街面商铺都不许碰,弟兄们跟著您出生入死,到头来啥好处都没捞著,军营里已经有不少怨言了。
陛下您看————
要么充许弟兄们去城外劫掠一县之地,补充点财物;要么赶紧给大伙几发赏银,也好安抚人心。」
王好贤闻言,脸色愈发难看。
他麾下士卒多是出身底层,或是闻香教信徒,跟著他造反图的就是富贵荣华。
之前允许劫掠,是为了收拢人心、激励士气。
可如今他要建国称帝,杭州是他选定的根基,若纵容劫掠,民心尽失,城池残破,这「大顺天国」便成了笑话。
「劫掠之事,暂时绝不可行!」
王好贤断然拒绝,「传朕的命令,告诉所有将士,赏银会发,而且加倍发!只要能击退南下的明军,不仅有白银绸缎,还会论功行赏,封官加爵!」
他顿了顿,放缓了语气,循循善诱道:「再者说,咱们现在是大顺天国的正规军,不是打家劫舍的贼子了!
要想成大事,就得收拢民心,就得有正规军的样子!
现在忍一时,等拿下南京、平定江南,天下的财富都是咱们的,还愁没有好处?」
这番话算是暂时给士卒们画了个大饼。
李铁头与张二娘对视一眼,虽觉得些许不满,但陛下既已许下赏银和爵位,也不好再强求,只得躬身应道:「臣等遵旨,这就去安抚弟兄们!」
两人转身离去后,厅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王好贤望著案上的「大顺天国」国号文书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心里清楚,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权宜之计。
若明军兵力实在太强,杭州城守不住,到了必须弃城而逃的时候,他自然不会介意让士卒们大肆劫掠一番。
既能安抚军心,又能将杭州的财富洗劫一空,不给明军留下任何补给。
但此刻,杭州是他的根基,是他「天顺天国」的都城,他必须先守住这份体面。
另外一边。
杭州府城城东的「望湖楼」,本是文人墨客登高赏景、饮酒赋诗之地。
如今虽换了天地,闻香教的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,酒楼却依旧宾客盈门,只是往来者多了些身著劲装的士卒与富商模样的人物,空气中弥漫著酒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。
二楼雅间内,褚思镜身著一身月白色锦服,腰系玉带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著几分富家子弟的闲散。
他端坐于临窗的桌前,指尖轻叩桌面,目光却透过窗棂,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楼下街道。
那里有闻香教的士卒巡逻,腰间佩刀寒光闪闪,行人皆是步履匆匆,神色谨慎。
作为锦衣卫百户,褚思镜此番潜伏杭州,肩负著刺探王好贤核心情报的重任。
他伪装成杭州府布商黄沾的侄子黄轩,这身份堪称天衣无缝。
黄沾是杭州有名的巨富,闻香教一占据杭州便立刻投效,不仅献出了大半家产,还为乱军筹措粮草,深得王好贤信任,已是其座上宾。
借著这层关系,「黄轩」得以自由出入杭州城,甚至能接触到不少闻香教的中高层,为情报收集提供了极大便利。
今日他约人在此,是为了一桩关键情报。
王好贤的出行行程。
这消息在暗中流传,卖家身份不明,却声称能提供精确到时辰的路线。
褚思镜心中清楚,想买这消息的无非两种人:
一种是冲著十万两赏银而来的刺客,另一种便是想借机巴结王好贤、谋求官职的投机者。
而他此刻的身份,恰好适合扮演后者。
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沉稳。
褚思镜眼神一凝,收敛心神,沉声道:「进来。」
房门「吱呀」一声被推开,走进来一人。
此人身著青色短打,腰间束著宽腰带,腰间佩著一柄短刀,面容黝黑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著雅间内的环境,带著十足的警惕。
「你便是黄轩?」
来人开口,声音粗哑,带著几分审视。
褚思镜缓缓起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点头道:「在下正是黄轩,阁下便是那位有消息要卖的朋友?」
来人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上前两步,目光死死盯住褚思镜的眼睛,沉声道:「我是陛下身边的侍卫,姓赵。」
他刻意加重了「陛下」二字,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傲。
如今王好贤即将登基,手下人早已改口称其为陛下。
褚思镜心中微动,没想到卖家竟是王好贤的贴身侍卫,这消息的可信度无疑大大提高。
他连忙做出恭敬姿态,比了个请坐的手势:「原来是赵侍卫,失敬失敬!快请坐,上好的女儿红,咱们边喝边谈。」
待赵侍卫落座,褚思镜拿起酒壶,亲自为他斟满一杯,酒液清澈,香气四溢O
赵侍卫端起酒杯,却并未饮用,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,目光依旧警惕地打量著褚思镜:「你要陛下的行程,是想做什么?」
褚思镜心中早有准备,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,搓了搓手,语气带著几分急切:「赵侍卫说笑了,我一个商贾子弟,能做什么?
不过是听闻陛下即将建国称帝,正是用人之际。
我叔父黄沾虽已投效陛下,却只是个布商,我想借著这个机会,在陛下面前露个脸,若是能混上个一官半职,也算是光宗耀祖了。」
他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:「知晓了陛下的行程,我也好提前在沿途等候,备上薄礼,说不定陛下见我心诚,便会给我个机会。」
赵侍卫闻言,眼中的警惕稍减。
他在王好贤身边许久,见多了这种想攀龙附凤的富商子弟,褚思镜的神态、
语气都毫无破绽,与那些急于求官的投机者如出一辙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却依旧带著几分凶光,追问道:「有没有一种可能,你是锦衣卫,或是准备勾结刺客?」
「刺客?」
褚思镜闻言,心中凛然,但他知道对面是试探,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,连连摆手。
「赵侍卫可别吓唬我!我叔父深受陛下信任,我全家都靠著陛下才能安身立命,怎么可能勾结刺客?
至于锦衣卫————」
他嗤笑一声,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。
「如今杭州城被陛下掌控得严严实实,那些锦衣卫探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买陛下的行程吧?」
这番话合情合理,既表了忠心,又打消了对方的疑虑。
赵侍卫盯著他看了半响,见他神色坦然,没有丝毫慌乱,心中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,点了点头:「原来如此,倒是我多心了。」
褚思镜心中暗自松了口气,脸上却依旧带著谄媚的笑容,为赵侍卫再次斟满酒:「赵侍卫谨慎些是应该的,毕竟此事关系重大。不知那行程————」
赵侍卫放下酒杯,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,压低声音道:「三日后陛下登基,登基大典后,会前往西湖祭天,辰时三刻从府衙出发,经清河坊、涌金门,午时抵达湖心亭。沿途的布防、随从人数,都写在上面了。
还有十日后陛下要去灵隐寺讲法...」
褚思镜的目光快速扫过油纸,将上面的信息牢牢记在心中,脸上露出大喜之色:「多谢赵侍卫!不知这份消息,要多少银两?」
赵侍卫伸出三根手指,沉声道:「三千两白银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」
作为王好贤的侍卫,这个消息他已经卖给了很多人了。
现在多一次褚思镜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
「好!」
褚思镜毫不犹豫地应下,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,递了过去。
「这是三千两的银票,侍卫收好。」
赵侍卫接过银票,仔细查验了一番,确认无误后,将油纸卷好递给褚思镜,起身道:「拿了钱,我便不多留了。此事若是泄露,你我都没有好下场!」
「放心!」
褚思镜接过油纸,小心翼翼地收好,脸上笑容依旧。
「我定会守口如瓶,日后若能得陛下重用,定不忘赵侍卫的功劳!」
赵侍卫冷哼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走出雅间,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。
雅间内,褚思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。
他快速将油纸展开,再次核对上面的信息,确认无误后,点燃烛火,将油纸烧成灰烬,灰烬随风从窗外飘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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