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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南水北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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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之所以坚持,将问询之地设在城中闹市,坚持公堂三面开,任由百姓围观,用意在于:

他要让金陵城内士绅、商贾、普通市民看见,在他们习以为常的、纸醉金迷或小康安稳的生活视野之外,仅仅相隔数十里,他们的同胞乡邻,正在经历怎样的苦楚。

这种苦楚最可怕的地方在于:

苦主没有受苦的意识。

新鲜劲过去,驻足公堂围观的人日渐稀少。

即便停下脚步,也多半抱著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,对衣著槛褛的肥胖乡民品头论足一番。

面露戚容、感同身受、想要了解、想要改变的人一寥寥无几。

朱慈烺曾亲耳听到,隔壁街角伶牙俐齿的货郎,对熟客抱怨道:「要我说,大殿下操的哪门子闲心哟!」

「现如今这光景,有得吃,有得穿,太平年景,不比历史上兵荒马乱、饿殍遍地的日子强到天上去了?」

「小孩子嘛,生养多了,稍微夭折得多了一点,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?」

「又是搭棚子,又是天天从乡下弄人来问话,严肃得吓人。

熟客人纷纷接口:「可不是嘛!每次从这儿路过,心里都怪不自在的。」

「大殿下这么一搞,连带著我们这些过路的,也跟著有了责任似的。」

「小老百姓,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就行,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掺和————」

朱慈烺怎能不寒心?

他披星戴月,顶著重重压力,所求为何?

不为彰显皇子权威,不为培植私人势力,更不为青史留名。

他只是真切看到了,被【衍民育真】碾过的个体苦难。

他只是无法假装看不见那些孩子早逝的眼睛。

他只是觉得:

身在其位,理当做些什么。

为何金陵百姓,却对此报以冷漠?

难道雨棚下战战兢兢的乡野夫妇,眼神怯懦的孩子,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乡邻吗?

明明金陵城墙拆除数年。

为何人心的壁垒,反比高墙耸立时更加森严?

朱慈烺想不明白。

一年前,他曾给母后写过一封长信,言辞恳切,详细陈述了南直隶在【衍民育真】执行下出现的种种扭曲与民生困苦,请求母后派遣得力人手,助他打破地方僵局。

母后起初似有触动,回信中流露出考虑之意。

以钱龙锡为首的内阁辅臣们闻知此事,却在廷议中明确表示反对—

「皇子改革地方,牵涉甚广,影响国策根本」,从长计议」,「周密部署」,「不可操切」,「急召三位殿下回京述职」,「由朝廷统筹全局后,再行定夺」。

母后权衡再三,回绝了朱慈烺的奏请,转而下旨催促他们兄弟三人尽快返京。

朱慈烺拒绝奉诏。

记得卢师父早年教导他:「心气一旦熄灭,再想点燃、难上加难。」

朱慈烺害怕退回京师,陷入繁文缛节与拉扯权衡之中,南直隶刚刚艰难撕开缝隙的局面会迅速弥合。

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炽热决心,也会在无尽的拖延与磋磨中冷却。

因此,过去这一年多,朱慈烺任凭京师传来各种或关切或施压的讯息,始终以「调查未峻,证词未全」为由,固执地留在金陵。

除了曹化淳与李若琏两位老臣忠心护持,便只有二百余名随行的锦衣卫精锐。

朱慈烺一方面,广泛收集周延儒在山东施政的各类人证、物证线索,尤其是能揭露其苛政害民、修炼邪法、传播早降子的证据。

另一方面,他借助琐碎真实的苦难叙述里不断思考,试图设计一套能兼顾「仙朝大业」与「生民安乐」的改革细则。

惟愿父皇出关之日,他能呈上一份浸透民声的详实方案。

朱慈烺并非全无进展。

若运气足够好,或许在父皇出关之前,他就能撬动看似坚不可摧的第一块顽石。

经过漫长的筹备博弈,朱慈烺将公审周延儒的日期,定在本月底。

为确保公审顺利,不至于被某些势力以武力破坏,他还动用了另一层关系一「李叔,卢师父何时到金陵?」

李若琏略一沉吟,回答:「依卢将军传讯与路程推算,快则明日,迟则后日,必能抵达。」

朱慈烺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。

卢象升,不仅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启蒙恩师,更是大明仙朝威名赫赫的边帅,年初成功突破至胎息九层,距传说中的炼气境仅一步之遥。

朱慈烺以弟子而非皇子身份,向卢象修去了封私信,坦言自己在金陵推动改革、筹备公审的困境,恳请师父南下,镇慑宵小。

卢象升很快便回信应允—

以私人身份,而非辽东巡抚。

朱慈烺心里清楚,自己此举多少有些取巧。

若是在去年,他无论以何名义调动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,势必引来朝野震动,弹劾的奏章恐怕能堆满案头,母后绝难应允。

但今年开春,母后宣布闭关;

紧接著,半数以上内阁重臣相继进入了「感悟天意」、「精研术法」的状态。

中枢看似仍在运转,实则重大决策明显迟滞。

三弟戏谑称为「突击式闭关」。

好比学生在先生考前检查功课前,临时抱佛脚、拼命温书一般,只为应付父皇出关后的检阅。

朱慈烺听了,心中亦是哭笑不得。

总之,高层的闭关潮,为朱慈烺创造了人事窗口。

想到卢师父即将到来,想到月底势必震动天下的公审,朱慈烺振作精神。

正待吩咐传唤下一人,一名亲卫从雨棚后方小门疾步而来:「殿下!」

朱慈烺见他神色有异,下意识地问道:「可是阿弟出了事?」

「二殿下无恙。」

亲卫紧接著道:「是李香君————您之前交代过的,一旦刑部有任何异常动向,无论大小,立刻向您禀报。」

「她怎么了?」

「阮大人去了刑部大牢,欲提审李香君,态度颇为不善。」

「阮大铖?」

李若琏眉头紧锁,沉声道:「郑三俊不是亲口保证,李香君乃涉及台南要案的特殊人犯,最终判决下达前,严禁任何无关人员提审他人呢?」

「李大人,郑尚书半月前闭关,冲击胎息六层瓶颈————」

朱慈烺面色微变。

「李叔,劳烦你先代为问询,务必详尽。」

李若琏抱拳应道:「殿下放心。」

朱慈烺随即转身,带著三十余名气息精悍的锦衣卫官修,一头扎入连绵的雨幕之中。

沿途并非一路畅通。

进入刑部衙署,数名身著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刑部官员赶来拱手作揖,试图以官场规矩为由,延缓朱慈烺的脚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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