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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,熬得开了花,甜香气扑鼻;
一碟淋了香油、切得细丝的萝卜干咸菜,点缀著星星点点的辣椒末;
几个两面烙得金黄、扎实顶饿的死面锅饼,硬邦邦的,得就著稀饭才好下咽一还有一小碗自家腌的咸鸭蛋,青灰色的蛋壳敲开一头,用筷子轻轻一掏,橙红油亮的蛋黄便流了出来,咸香诱人。
一家人围坐,稀饭呼噜呼噜的喝粥声,锅饼掰开的脆响,间或夹杂著「咸菜还有吗」、「这鸭蛋腌得正好」的简短对话,热热闹闹,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。
等许成军回到自己那间兼做书房的小屋时,却发现许晓梅已经比他更早地坐在了他的书桌前,手肘撑在摊开的稿纸上,正望著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权出神。
听到动静,她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哥,」
「日本真的像你书上想写的,还有你跟我们说的那样吗?」
「什么样?」
许成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拿起昨晚搁置的钢笔,无意识地转动著。
「嗯————就是,暖昧的样子?」
许晓梅斟酌著词句,「好像什么都好,又好像哪里不对;看起来很亲近,又觉得隔著一层什么。」
「像雾里看花,影影绰绰的。」
许成军转动钢笔的手停了下来,有些惊讶地看了妹妹一眼。
「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」
「什么话嘛!」
许晓梅不满地撅起嘴,「等于没说!」
许成军笑了笑:「因为每个人眼里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。」
「我看到的,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,一个带著自身历史和文化背景的观察者,在特定时间、特定情境下捕捉到的光影和碎片。谁也没法断言,自己看到的、感受到的,就是那个地方唯一正确的全貌。」
「就像我们这东风县,在外地人眼里,可能只是地图上一个贫困的符号,但在我们心里,它是具体的巷子,具体的人,具体的温度和气味。」
「那你怎么确定自己写的就是对的呢?万一你理解错了呢?」许晓梅追问。
「没法确定。」
许成军坦然回答,语气平静,「写作,尤其是试图描述一个复杂文明和社会的写作,从来不是寻求一个标准答案的数学题。」
「它更像是在一片声音的海洋里,尝试发出属于自己的、独特频率的声音。
我的观察、我的思考、我的表达,只要能触动一部分人,引发一些共鸣或争鸣,让读者看到世界的另一个棱角,思考一些未曾想过的问题,哪怕只是瞬间—一它的价值就实现了。」
「所谓对」,很多时候,并非指向一个绝对的真理,而是指向能否更真诚、更深刻地参与到这场永无止境的、关于我们自身与世界的对话之中。」
许晓梅似懂非懂,但哥哥话语里的某种沉静力量让她安静下来,不再追问。
她默默坐了一会儿,起身说:「哥,我下午去趟纺织厂,看看以前的同事。」
「去吧,代我问好。」
下午,许晓梅去了曾经工作过的纺织厂。
许成军原本打算继续跟稿纸较劲,却被父母拉著一道出门了。
「整天闷屋里头,脑子都闷坏了!走,跟我们去街上转转,今儿个逢集!」陆秀兰一边利索地锁门,一边说道。
许成军想想也好,换换脑子。
三人便随著人流,朝县城中心那条最热闹的老街走去。
还没到街口,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。
这年代的「逢集」,是乡镇生活中最具活力的场景。
狭窄的老街两旁,各种摊位见缝插针,挤得满满当当。
卖针头线脑、顶针锥子的老太太,面前铺一块蓝布。
卖竹编筐篓、笞帚炊帚的老汉,抽著旱烟。
国营商店门口排著长队,人们揣著票证,眼巴巴等著买凭票供应的白糖、肥皂。
而一些胆子大、脑子活的人,已经摆出了不需要票证的「稀罕货」
几把从外地倒腾来的折叠伞,几双颜色鲜艳的塑料凉鞋,或者用报纸垫著卖的、个体户加工的五香瓜子、炒花生。
空气里混杂著牲畜粪便、油炸果子、土产干货、廉价雪花膏和汗水的复杂气味。
熟人见面高声寒暄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,偶尔还有拉著货物的驴车「驾驾」地穿过,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骂。
「哎哟!许校长!陆老师!这是————成军吧?哎呀呀!大作家回来啦!」—
个挎著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眼尖,立刻扯著嗓子喊起来,顿时引来一片目光。
许成军只好笑著点头应付。
不断有人凑过来打招呼,好奇地问东问西。
「日本人都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吧?」
「他们那儿的姑娘是不是真跟画报上似的?」
「成军,你见著日本天皇没?」
问题千奇百怪,让许成军哭笑不得。
陆秀兰倒是如鱼得水,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,跟摊主为了两分钱的零头争论得不亦乐乎。
许志国背著手,在一排卖树苗、菜籽的摊子前仔细端详,不时问问价钱。
这时,旁边一个卖小人书的旧书摊吸引了许成军的注意。
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,正小心翼翼地用橡皮擦拭一本旧《三国演义》
封面上的污渍。
摊前围著几个半大孩子,眼巴巴地看著。
「王叔,还出摊呢?」许志国显然认识这老头。
「咳,许校长啊!闲著也是闲著,翻腾点旧书,挣个盐钱。」
王叔推推眼镜,看到许成军,眼睛一亮,「成军!你是文化人,你看看,这套《林海雪原》,品相不错,要不要?给你算便宜点!」
许成军笑著摆手。
旁边一个等著买糖葫芦的大嗓门婶子插话道:「王老头,你这破书有啥好看的!人家成军写的书,那才叫书!都在日本印了!是吧成军?」
她转头又对许成军说,「成军啊,有空给俺家那小子也指点指点,让他也学学写文章,将来吃商品粮!」
许成军含糊应著。
另一个蹲在边上挑瓦盆的老汉抬起头,慢悠悠地说:「写文章是脑力活,吃天赋。咱庄稼人,还是把这地种好是正经。成军啊,日本他们种地使唤机器不?
一亩地能打多少斤?」
话题瞬间又从文学跳到了农业生产。
许成军正搜肠刮肚回忆在日本农村的零星见闻。
斜刺里又冲过来一个熟人,一把抓住陆秀兰的胳膊,声音洪亮。
「秀兰!我可找著你了!跟你说个事,咱娘家侄子,在县化肥厂上班,正式工!人老实,长得也周正,配你家晓梅正合适!你看啥时候让俩孩子见见?」
陆秀兰一愣,赶紧道:「哎呀刘婶,晓梅还小,不急不急————」
「小啥呀!快二十了!我像她这么大,老大都会打酱油了!成军是出息了,晓梅也得抓紧啊!化肥厂,铁饭碗!」
许成军和父亲对视一眼,都有些无奈又想笑。
终于摆脱了热情的刘婶和好奇的乡亲,一家人手里多了几样东西。
陆秀兰买到一块心仪的花布,许志国挑了两棵据说好成活的梨树苗,许成军则在那个旧书摊上,鬼使神差地买下了一本纸张发黄、封面残缺的《源氏物语》中译本,摊主王叔坚持只收了他五分钱,说是「卖给识货的」。
回家的路上。
陆秀兰还在念叨刘婶说媒的事,许志国则计划著把梨树种在哪儿。
许成军摸著那本旧书粗糙的封面,心里那团关于「暖昧日本」的迷雾,似乎并未散去,但在市井人声的冲刷下,反而沉淀下一些更具体、更温热的质感。
他忽然对父亲说:「爸,咱家明年,要不也试试在院子角落搭个棚,养几只长毛兔?我听说外贸收购兔毛,价钱不错。」
许志国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,点点头:「嗯,回头我打听打听。光靠死工资和那点地,是不行。」
陆秀兰笑了:「怎么,大作家也惦记上兔毛了?」
许成军也笑了:「写作是虚的,过日子是实的。两手都得抓嘛。」
过啥日子,他那赚的钱在后世不算多,但是在这个年代早就是财富自由这个级别的。
纯是想著,过完初十,他和晓梅又要回魔都。
多少给陆秀梅留点寄托。
三人说著,踏著夕阳的余晖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集市的喧嚣渐渐沉淀为小城日常的、安稳的嘈杂。
回了家。
「对了妈,等过完年我在魔都租个房子。到时候如果你想晓梅了,就过去住。」
陆秀梅一愣:「你这孩子,花那冤枉钱干嘛?晓梅和你都有学校的宿舍,凑合著住呗,又不是没地方。租个房子,那得多少钱?不当家不知柴米贵!」
「妈,现在咱家不是不差那点钱了吗?」
「不差钱就能乱花?」
陆秀兰逻辑清晰得很,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「漏洞」,眉毛一扬,「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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